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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 2013

小河



我們止,水就動了、游魚活了;天上的雲動了,早出的月動了,路邊的白楊逤逤低吟,暮陽也以飛速往向它的目的地。當我們動,物就止了,天邊的雲彩變得沉重、水波的韻律顯得難解,至於水底的游魚、蘆叢下的珠雞,還有枝稍間已擺好起步、隨時準備俯衝的水鳥,都躲在眼角餘光之外,蠢蠢欲動。世界對我們隱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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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小河有著斜斜的土堤,灌木、亂藤與喜水的榆柳梣樺等木叢生,除了水鳥與釣翁,想要親河的人,往往隔著葉叢與亂枝,沾染些許波光與靜謐。大約離家一公里,河左岸上,有一小段石塊築成的矮堤,幾塊大石高低錯傾,正落成一處宜人坐留之處,日常散步去歸之間,我就喜歡去坐上一坐。

無名小河,要說風景多壯麗,未免誇張,我坐在那裡,看它蜿蜒的身子今日濃墨綠、明日嫩草青,沒有哪日與前日完全地相同;它有時彷彿專注在模仿一張鏡子或一面果凍,有時則滿佈令我千賞不倦的粼光。水上的粼光像有自己的生命,像潛行大地的碧龍身上游移的鱗,小河對岸,那幾株形態各異的大樹,就隨著波光,在水裡呈現或寫實或印象派、或菱格或雨絲狀,各種神秘生動而綿延不絕的姿態,呼應著它們地上孿生的兄弟。我不諳水性卻天生喜水,不愛大浪濤濤,就喜這般小家碧玉、欲流還止的靜水,這處被我看上的VIP沙發賞景區,我去坐在那兒的時候,往往日暮西山,這個時辰的陽光打在背上,冬夏皆宜,太陽往我背後的放牛場後面落去,牛隻們姆姆哼哼、大啖乾草,相互地磨蹭抓癢,然後就坐臥在暖呼呼的金光與清風中,不動如佛,像一座座金褐色的小丘。

是下班的時候,從城裡歸來的零星汽車呼嘯兩岸,汽油味低迴一陣,隨即被鄉間一日將盡的土氣與甜味又蓋過。鄰人們也從我背後呼嚕呼噜駛經,有趕著下班回家的,趕著出門去給晚餐買麵包的、趕著去托兒所接娃娃的……,停下來招呼,個個像燥動的巨獸、轟轟低吼著,鄰人眼神語氣,襯搭著從車內逸出的快節奏新聞播報與脫口秀,讓我感到自己身在此時此地的些許怪異。我這些有著四輪傳動的鄰人,雖住在緩緩水旁,仍多遵循著現代人的速率而過活,生活的腳步一刻不停息,我試著套入他們的目光頻率,回看這個呆坐河岸的自己,竟然,彷彿看出了一些憂鬱失意的姿影,呀,真是誤會大了。

那就搬點正事出來做罷。帶本書、帶套素描簿,也許更有沉思者與藝術家的樣子,比較不那麼”憂鬱”? 我的視線浮在書紙上,可是惠特曼說:[我窗上的一朵牽牛花比書上的哲理更令我滿意],牽牛花與書本,我都喜歡閱讀,我的心思幽幽懸念周遭雲樹水天的絮語,結果書沒讀好、景也賞了一個半調子。至於令我百看不厭的水色與幽光,真要把它們都躍然紙上,以自己的能耐技巧,無疑是一套龐大的工程;短暫的日暮小遊,一下加入了這麼雄偉的企圖,真是辰光如飛、心也不滿了。

我心知肚明,旁人的眼光其實是藉口,我自身也患著很嚴重的現代病,主要症徵就是不[善用時間]則心神不寧。於是聽音樂的時候要上網、洗碗的時候要聽音樂,講電話的時候要洗碗;而閱讀牽牛花的時候硬要捧著一本書。就在這一陣子,我正努力鍛鍊專注地吃飯、走路;忘記下一刻的計劃,只全意投入於手中的一本書;心無旁騖地觀賞一部電影;在音樂會裡當下於每一個音符,忘記外面的晴雨、停車投幣,以及一會兒結束要去之處、要買之物。總之,重新認識每件事不與他物混合的純粹滋味。但是眼前,好好良辰,我卻又犯病了。

下定決心,仍是兩手空空而來,”憂鬱”傻望那看似空空如也的小河,就在某一個晚春的午後,濃得像一潭綠牛奶的水下,頭一回,我看見了牠們。

牠們就那麼從我視線中央霍地顯現。如團團濃雲,在水中彼此錯身、交會,以神秘的韻律融為一體、又再分開,像真正的雲在天空交會融散。原以為河我之間空無一人,忽然,整條河裡卻塞滿著成群的魚苗,左一團、右一朵,細瞧,大的已有成人手掌之長,魚團在這條春天的河裡萬頭鑽動、相互取暖,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早已聽聞牠們的傳說: 始於海中,破卵而出,在春日裡奮勇地塞滿這條海邊的小河。然這數以億萬的洶湧生命,在水色、日映、雨光與人類閉瑣生活的助掩下,只除了水鳥與孩子的目光,別說是那些各有各忙的駕駛、行人與慢跑者了,就算對於坐在岸邊的白目沉思者,也從來都是徹徹底底的隱藏著。

遠些,在上游,沒有大樹遮蔽的河段,這時節總有大批水鳥張著翅膀正低飛俯食。藍春、綠水,白鳥,生動的景象令人嘆為觀止,但是無人想到這些闊嘴尖啄的大鳥所正興奮獵捕的獵物之命運。自家門前小河中,這場每年春天都重來的、熱鬧滾滾而危機四伏的生命大冒險,這裡人幾無所知。

我友兼我鄰、本地少數與我同屬閒呆之輩的林先生曾對我說過這春日魚潮的故事。林先生沒有四輪傳動,只有一台上個世紀中葉的老鐵皮車,他不釣魚,卻和那些以垂釣渡日的小童一樣,喜歡追著水中的魚雲跑。他也對我說過他的苦惱: 他一直想拍攝這盛大的游魚記,卻年年不得法。

光線不對,人看不到魚,不成;光線對了,魚看得到人,還是不成。

因為人只要一接近水面,水上的人影以及水邊沙沙腳步,立即就會驚逃魚群。

這是一個雙重的問題,包括速度、以及接近的方法。 我坐在水邊想著這些,忘記了原先心頭瑣事: 工作的進度、晚上的菜單、空氣的冷暖,隔天的約會,都全面消失了,我從人的時間裡掉出來,掉進了岸邊石與樹的時空,眼前的魚雲,以前所未有的波瀾壯闊,狂亂地掀攪整個水面,我感到胸中的整個宇宙都在翻攪。暗藏著洶湧生命的靜水,忽然彷彿變成了暗藏群星的穹宇,對不知者,只是一個寧靜的平面,但若一不小心窺見了底下的密度與深度,就再也不能無動於衷。就日夜要想及自己與那躲在背後滔滔生命的祕密連結;就不再相信,自己的騷動與不安,只是宇宙中的一個個案。

我想到,林先生,當初一定也是在這如石如樹境地中,看見並感到這一切,不能忘懷,可是,當他專程抱著鏡頭與一顆燥動的獵取之心,回來等待與找尋,再也不得見原先所見了。

我也常有跟林先生一樣的願望,並且早已留意到,此地生物共同不喜快門的注視。與之兩相深望好一會兒,你一拿出相機對準,牠們便紛紛掉轉過頭。牛馬驢是這樣,貓咪與水瀨亦然。春日靜水中,連眼睛都尚未長成的這些魚兒喜惡,不令我意外。

我想到作為主體,在動靜之間,我們與這個世界的關係。

當我們止,水就動了、游魚活了;天上的雲動了,早出的月動了,路邊的白楊逤逤低吟,暮陽也以飛速往向它的目的地。當我們動,物就止了,天邊的雲彩變得沉重、水波的韻律顯得難解,至於水底的游魚、蘆叢下的珠雞,還有枝稍間已擺好起步、隨時準備俯衝的水鳥,都躲在眼角餘光之外,蠢蠢欲動。世界對我們隱藏起來了。

狠又準的饑餓水鳥得見游魚、為取樂而終日漫游垂釣的小童也得見,但我們不。我們只在短暫地、從岸邊老石與草木們那兒借來的目光裡,才蒙寵幸。為什麼? 跟裝滿著我們的那些心事與生活有關嗎? 我們的騷動與不安,太近於、或者太遠於萬物的頻率,因此曝露了我們的蹤跡? 若要喬裝,石頭、樹、鳥與小童,哪一個對我們比較容易?

我想到那些我們自以為看見的、與永遠錯過的風景。天暗了,鉛藍的薄紗覆上水面,澎湃的魚雲再度消失,我起身,小河依然欲流還止。

(華副2013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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