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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0, 2013

蜘蛛


 
       於自然光的充沛,這些獵殺、等待與吞噬的行動,全都無從遮掩,晨光中,只見一坨坨被蛛絲包裹成木乃伊的可憐獵物,看不出原本模樣,在網邊淒涼地抖轉著;絲網勾纏著鄉間的風沙,堂堂入室之處一片渾沌,都不清不像話,人有頓入鬼屋之感,若清,反覆沒有完了。這樣,每當日光升起,我心情矛盾,又想起祖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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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須空中飛,魚須水中游;而昆蟲似乎必須做一件又一件可怕的事。我從不問為什麼有老鷹或鯊魚,但幾乎我看到的每一種昆蟲我都會這樣問。 – 安妮、狄勒德,[溪畔天問]

天進入了尾巴,冬晨依然冰颼,但升起的日頭已有蒸騰睡意的暖暖威力;趁爐上正煮早茶的空檔,我到院中去收衣服。一枚灰褐的蛛,一只小茶杯口大,從冰涼乾淨的衣物間跳落我身上,我一下子醒來,腦中浮起近三十年前、另一個睡眼惺忪的晨早。

是唸小學最後一兩年。學會認字短短幾載,埋頭閒書的後果,讓我剛架上了近視眼鏡。一早起床正低頭洗臉,忽見身上綴著點點小褐花的睡袍,腰間怎麼卻長了一朵大花? 伸手一摸,[大花]動了,我抓起眼鏡,瞧見那沾在衣間的八腳動物,頓時渾身血液凝結,尖叫震天,祖父衝進浴室,往我身上一拍,舉起大腳,將正欲落荒而逃的那傢伙就地踩成一張八腳形蛛餅;那件小花睡袍我卻是再也不肯碰了。

位於終年潮氣不散的台北盆地,我童年那木造的日本房子向是各路蛛族與爬蟲類的最愛,當中又以這種多腳疾行的怪物惹我恐怖尤甚。如今遠離了海島盆地,來到相對氣候乾燥得多的歐陸,卻又選了一處在水一方的居所,小屋四面環水,屋底沒有幾尺便是地下水,這裡的住屋就像這裡的水鳥,腳ㄚ站水裡,加上多陽多風、多天然蔽蔭角落,又是一天時、地利、蛛和的良地。再加一個人跡荒少,我們很快發現,這水邊的生活,實際也就是與蛛共舞的生活。

早上,趕著上班的那人,步出庭園,迎面一頭撲入張起在樹幹與屋牆之間的大網子,還沾著清新的晨露;在家打掃的人,只見前日才清的絲網,一夜功夫業已再度織起,比先前更精緻、更結實。家中來客,一日之內還可遮掩,若要過夜,這屋子的真正主人究竟是誰,很快一清二楚。來體驗鄉居的遠客,晨早一睜眼,發現床頭小几下吊著絲線正向他問好的八腳小怪,驚得快將那小几遠遠就搬到房外;鄰城來的貴客,不知在他摩登的公寓中半年才結得起來的一個蛛網,我這兒可只要半天,當著主婦的面,邊巡視屋宇高處,邊就笑道:[都結蜘蛛網啦!]。

到了這個地步,若還如當年那樣,兩一相見就來個驚聲尖叫,只怕我沒那麼飽滿的聲帶可以折騰、亦無那麼多魂魄可供飛散,只好搬家了。雖未能達至鄰人某女士的境界,伸出食指、輕撫蛛背,像撫摸一頭小貓,對於這幼時最怕的小物,我確是懷抱著另種平常心了。我最傷腦筋的,是這些小生物竟有著同我一致的生活品味。

家中一進來的廚房有一整面向南的大窗。此室也正是我最私愛得意一室。在窗邊擺上大桌一張、椅子數把,天寒,儘坐看宇宙蕭瑟,日暖,隨光影戲嬉案頭;陽光明媚時我感到自己彷彿一棵暖房中欣欣向榮的草木,大地陰沉時,濛濛天光讓這窗畔一角依然是家中最迷人的工作與沉思處所。然窗邊時光的種種怡人,欣賞者不只我一人。最冷的季節一過,差不多進入三月起,廚房窗緣四角,熱鬧起來了。說是大蛛小蛛繽紛落、千絲百絲解不清,真是一點不誇張;尤其當屋中前後通向庭園的兩門打開,室內屋外、天地一體,這時,”守網待蟲”的蛛們一族最盛大的補獵季也就正式展開了。由於自然光的充沛,這些獵殺、等待與吞噬的行動,全都無從遮掩,晨光中,只見一坨坨被蛛絲包裹成木乃伊的可憐獵物,看不出原本模樣,在網邊淒涼地抖轉著;絲網勾纏著鄉間的風沙,堂堂入室之處一片渾沌,都不清不像話,人有頓入鬼屋之感,若清,反覆沒有完了。這樣,每當日光升起,我心情矛盾,又想起祖母的話。

帶著厭怕的心情與單純惡念,每見家屋高處蛛網,幼時的我總要大人為我將它搗毀,大人們似乎也除之後快,人人照辦,只有祖母不。

祖母說,網子是蜘蛛的家,毀壞人家的家園,將來你的家也要壞毀的哦! 祖母化為了塵土,那幢載著我童年的屋子,後來也真的倒毀、成為一堆光陰之土。當年這段全不放在心上的話,如今卻日日翻轉腦海。但是我的謙卑只達到與蛛兒共享花園,仍不能寧然於牠們無視我的存在,而也來同用我愛窗前的日光。清理蛛網的時候我大開門窗,看著小傢伙們眾腳齊逃,內心一面希望牠們快往窗外跑開算了、一面又想要追捕。因為我知道,即使趕出去了,牠們心向的還不是屋中這無風也無寒、最溫暖而舒適的角落?

狄勒德也是在水一方之人;她的大哉問也曾千百回幽轉我心。當然如今我知道,蜘蛛並不是什麼昆蟲,牠跟我同屬動物一族,同是來自於一個大生命奇妙而綿綿的意念、都要歸於塵土。狄勒德這個問號也並非針對蜘蛛而發,但在百蟲萬物交織的聽客溪畔,她”與蛛共舞”的心路歷程格外令我心有悽悽。當我讀到她在浴缸邊垂下毛巾,讓那些棲於缸內角落、卻因缸面的滑溜而再跑不出來的蛛兒們,得藉布巾的粗質,在洪荒大水來臨之前逃出生天,我心底升上的是赦赦羞愧。狄勒德說,蜘蛛只有一回讓她略略吃驚,那是在她想要喝咖啡,而從碗架上拿起一只剛洗過還濕暖暖的茶杯,杯口上一絲絲,竟結了個蛛網。

去夏某晚我曾有類似的驚奇。

當時我在燈下閱讀,忽覺明亮書紙上細影閃動,四望不見飛蟲的蹤跡,我以為自己眼中飛花,舉頭,赫見金屬燈罩上懸空掛著一小蛛。窗外暮藹漸濃,燈後景深也暗去,罩中的電燈泡將蛛兒渲染成一枚半透明的白色明珠,步步路徑亦絲光耀眼;巨大的光暗反差,讓牠好像漫步太空的探索者,全宇宙的光明都聚焦於牠。無知於背後龐然的凝視、亦把腳下黝黑的深淵渾然不覺,來來回回,極其專注,只一意編織當夜的家。這一切發生在我的鼻尖數吋,我吃驚得連書也再讀不下,用目光,與那孤獨的宇宙漫遊者一起,織完了那隻鬼斧神工的絲網,雙雙靜默良久。

小時對蛛的恐懼歷歷猶新,去夏這夜的感動卻幾乎被我遺忘。涼颼的冬晨裡,躲在晨間晒衣架中的蛛,和三十年前那隻倒楣的蜘蛛同型同族,我長大了,牠們相對地,小了些,長大帶來的另一收獲,是在懵懂中更知悉了小我的地位,不再唯我獨尊,理解在自己的周遭平行著大小無盡我所無法想像的宇宙。如今我知道這是一隻不結網的游擊補獵蛛,冬夜還在結霜呢,八個腳飽滿有力跳躍在陽光下的蛛,這麼勤快,一大清早,已經投入生命的洪流,為這天地小小一角預告著熱鬧而早熟的一年。我在想我不應忘記去夏那晚的驚奇,它對於新的一年,我所將要繼續修習的”萬物他我”這門大哉功課,也許能夠帶來更上一層樓的領會。

(華副201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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