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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4, 2013

孤獨者的快樂新年


吃團圓飯快有四十年了。除了中間幾回,隻身天涯無人可團而省免了,從原生家庭吃到夫家、從地球的一端吃到另端,我始終感到團圓飯是一種很奇特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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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的最後一個傍晚,當世界正華衣粉臉、洗浴噴香,往著盛宴的路上去,我與尚察理進行了一場長長的沙灘漫步。天光很好,北風咻咻、冬陽飽滿,金光裡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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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一切話語,不過是靈魂的盛筵上飄落的碎屑。 ──紀伯倫   


過年講孤獨,好像太掃興,先來看看到底什麼是「孤獨」。 

華爾騰湖畔的梭羅說,它是人所能找到的最佳良伴;自許為「孤獨者」的盧梭則說這是一種幸福,不是那種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經歷的、相對意義下的幸福,而是種圓滿無缺的幸福,身在其中的人會感到自身每一個縫隙都被它所充滿。要注意,孤獨不是寂寞,梭羅就說在他的孤獨中他「從未感到寂寞」。孤獨是人所求之孤、寂寞是人所避之孤。上述這兩位,一位是自願獨孤(住進華爾騰的梭羅),另一位卻泰半受到外界的推動(被他的時代與輿論所疏離的盧梭),但他們共同都懂得悠然與己為伴的樂趣。     

普羅大眾,為了避免遇見自己,習慣埋頭周聲喧嘩,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對於這種奇怪的「幸福」著難理解,常將那些嚐到了孤獨好處、被它所圓滿之士,視為孤癖與怪物。的確,隨著年歲,當我們越是孜孜好奇於己身在這個宇宙的因由與位置、越是明察一己與萬物相同的原料與靈魂,空虛無依的感覺遠去了,飽滿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反倒是瑣碎而表面的人語不再能滿足我們,孤獨是會變成一種癖好的;熱鬧、交際的場合一下子失去了味道,變成不得不為的義務跟本份,即使有時,那相處的對象是友朋、親人、善鄰……等等天底下最可愛的人。 

大夥湊熱鬧,不想去不要去好了。但是逢年過節,「團圓」是跑不掉的。 

我吃團圓飯快有四十年了。除了中間幾回,隻身天涯無人可團而省免了,從原生家庭吃到夫家、從地球的一端吃到另端,我始終感到團圓飯是一種很奇特的場合。夫家與我家兩邊成員,盡是各有特質的可人兒,沒有不可忍受之輩,在那些隨機而不刻意的個別相處回憶中,我深深感受到每個親人獨特的面貌與心靈、脆弱與力量,可是,當這些人齊聚一堂,在團圓的大桌上,一下子氣氛不同了。計劃跟期許、心願與夢想,關懷和擔憂、困境及挑戰,所有我們所最關心的重要題目,在鏗匡的杯碗夾擊、喳嗦的齒頰蠕動間,一揚聲而出,都失去了魂魄,變得令人懷疑而索然無味。紛紛的話語在飯桌上天女散花,不知為何而出、不知從何而逝,不見了;而那些最可親有趣的人變得沉悶、令我們不解。 

團圓桌不是談天的處所,卻又不能默默埋頭造飯,這樣的話語特別具有讓人打呵欠的感染力,也不奇怪了。也許我等孤癖之輩,獨孤的時候多,對於與人的真正交流更是格外珍重契盼。我們話說得少,當與人相處,就總希望那是最純最好的,團圓泛泛形式,越來越令人失落而沉重。在夫家的地盤上,耶誕節取代了農曆年,成為一年一度的團圓大日,而過節回鄉,非一兩頓飯的光景,三五日總得要。更糟的,此地的吃飯,比起我家鄉的吃飯,又是另一回事。 

華人有養生智慧,大家齊聚,正事先辦,廚子精心烹調的美菜,趁人饑腸轆轆之時,熱騰騰地上桌;飯後要泡茶磕瓜子、要咖啡巧克力,另請君便,而此地正好相反。大餐一定從開胃酒開始,重點是在泛講,你一言我一語,伴著酒精與鹹點,每頓飯前至少乾講一兩小時;遇上逢年過節大日,開胃酒也加碼,飯前先嚼上兩三個小時的洋芋片、醃橄欖跟乾臘腸是很尋常的事,等到真的上桌,大家早已不餓,話也講盡,望著大餐,只剩打呵欠的力氣。飯後且有乳酪甜點咖啡,一樣完了接一樣,若吃的是午飯,結束時往往天正暗去;若吃的是晚飯,保你次日凌晨還撐在桌前,想念著自己溫暖的被窩。這樣幾天,原班人馬關在一間屋,日連著夜、夜連著日地吃,要出人命了。

且不提,中國人的紅包智慧,這裡沒有,過節前還得選購全家人的耶誕禮物。我的「恐節症」,約從十月下旬電視上開始密集播出促人消費的禮品廣告之時,發作起來,直到捧著塞滿鵝肝、火雞、蛋糕跟巧克力的肚皮,回到自家,還得為所收到一堆不知如何處理的禮物,再傷一頓腦筋。終了,只願來年時光緩緩,偏偏一溜眼,耶誕的腳步又近了。 

在這種心情下,對於短短一周後的新曆年,真是打不起熱烈的期待。 

耶誕取代了闔家團圓的農歷年;新曆年則替代了我青春時那個耶誕節,是友朋狂歡的節日。 才入秋,正開始煩腦於耶誕禮物,身邊友朋已在互探:新年夜作何打算?原來,越早「訂下來」、有去處,越是一種人際上的成功與肯定,若到了日期逼近還在到處叩人探問,就成為別人眼中的可憐蟲啦。至於這「打算」則不外下列兩大宗:一、大家上館子大吃大喝;二、某人作東,在家大吃大喝。搭配的守夜選項有跳舞喝酒、客廳的電視遊戲派對、桌前的紙上社交遊戲(像「大富翁」那種)等。十年來,這些我們都一一試過。剛經歷吃飽撐死、口沫淹死的耶誕,一肚子的生蠔跟肝醬還來不及消化完畢,短短幾天後必須要再嚮往一場盛宴,打扮漂亮、禮儀合度,作一整晚合群又可人的友伴;大吃大喝,不到子時人不歡。可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以為苦,為慶祝而慶祝;為免孤身,義無反顧,躍入麻木而漫長的歡樂中。 

年去年來唯一使人歡欣的,是假使這年當中又有了新的領悟與成長。此外,一個數字向前推移了一格,人又老了一歲,而日夜天地不變,究竟所慶為何 ?今年我下定決心走出俗成。 2012的最後一個傍晚,當世界正華衣粉臉、洗浴噴香,往著盛宴的路上去,我與尚察理進行了一場長長的沙灘漫步。天光很好,北風咻咻、冬陽飽滿,金光裡空無一人。這晚我們的家中沒有宴會要準備、沒有任何一場牽絆我們心情跟腳步的盛會要赴,像兩個無憂的孩子,我們忙著撿拾美麗飽滿的鵝卵石,驚嘆於石頭的奇妙色澤與形體,渾然忘了時間;另一位孤獨者、德國詩人里爾克教我們的事頓然湧上我心:像一個孩子那樣的孤獨。 

「觀看大人們來來去去,被那些彷似重要而偉大的事物牽著,前進、轉圈。他們的態度是那樣正經,那麼像回事,而我們一點也不明白他們究竟在忙些什麼。」里爾克在<給一位青年詩人的信>中說,「假若有一天,我們察覺了,他們的忙碌原來根本是庸人自擾,而他們所專注的偉大事業,原來是極閉鎖而有限的;我們察覺到了,這些事業與繁忙,再也不與『生命』本身相連接,為什麼我們不繼續在一旁,做那個沉默而敏銳的孩子,從我們純粹的世界底處,凝望著外面,像觀賞不可解的奇事那樣?在我們的純粹深處,巨大的孤獨,其本身便是我們的事業、天職,我們的守護者。」 

一個人的孤獨是圓滿,兩人共享的孤獨是奇罕了。獨於世界之外,我們選了兩部好電影,把飯桌禮儀暫扔一旁,吃撐了便隨意倒在自己舒適的沙發中,哪怕是皇宮城堡的新年宴也沒有這等的奢侈。呼嚕的半夢半醒中,耳邊且聞:新年快樂 !  

管它何年何月,祝大家快快樂樂,在自己的路上,喜悅滿盈。 

(華副2013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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