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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9, 2012

歸鄉之路3 - 爺爺的房間

爺喜歡要我到他房中睡。可是房內只有單人床一張,於是我這個小人睡床,他大人,卻捲一張鋪蓋,貼著床前,睡在地上。

漆黑的夜裡,假如睜開眼睛,就會看見房間一角有螢螢綠光,那是爺爺的音響,整個夜裡細細聲地播放。爺爺的音樂一絲絲,都滲進睡眠與夢境的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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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杯碗跟門板都已經摔砸過了,我氣極懊悶、不能自己,覺得我怎麼竟這樣倒楣,被這個孤怪難纏的老頭子傾注了全部的注意力,我拿了幾根針,去偷偷扎在爺爺書桌前的椅子軟墊上,想刺他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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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爺爺的房間是我童年的遊戲場。

進那間房,先要穿過整條走道,走道的一邊是一整排深深的壁櫃,另一邊則是各自分開的浴間、洗手台與廁所,窗戶都小而窄,映得那走道大白天也幽幽隱隱,飄著洗沐與衣物的味道;腳下嘎滋響,是架空的木條地。

走道的盡頭就是爺爺房門,若沒有鎖匙,從外面不能開。那鑰匙圈是一朵木頭雕的小蘑菇。白天去上班的時候,爺爺都把鑰匙藏在房門頂上。別人不知道,我知道,卻拿不到。進了門還再有一條短短的過道,烏黑黑,然後再拉開一道紙門。爺爺的房間就藏在紙門後。整間房伸進向南的後院中,房內有兩面大窗,從來不開,但是後院的樹影子、鳥影子與風影子都透過一格一格的毛玻璃,吹進來。

爺爺房內的地板總有許多銅板散落,這裡那裡,到處亮晶晶。

爺爺喜歡要我到他房中睡。可是房內只有單人床一張,於是我這個小人睡床,他大人,卻捲一張鋪蓋,貼著床前,睡在地上。

漆黑的夜裡,假如睜開眼睛,就會看見房間一角有螢螢綠光,那是爺爺的音響,整個夜裡細細聲地播放。爺爺的音樂一絲絲,都滲進睡眠與夢境的間隙。

爺爺睡覺一絲不茍,躺得又正又直,被辱拉到脖子,雙手交插、放在胸前,一動也不動、一扭也不扭,就睡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都這樣一覺到天明? 爺爺起得早,天還沒亮,我還在滿床翻滾、作著大夢的時候,爺爺已經重新捲好他的鋪蓋,不見了。只剩潛意識一般的音樂,自夜黑鳴到晨裡。我尤其記得那房間冬天晨早的樣子與氣味,賴床許久以後,我起來,獨個兒在房內漫遊,冬天陰陰的天光灑在裡面,絲絲款款的提琴、叮噹噹的鋼琴,還有咚咚咚的交響樂曲在其中攪拌,我先坐在爺爺的梳裝鏡台前,一瓶一瓶地嗅過、玩過台面上的古龍水、乳液、髮油;爺爺的瓶瓶罐罐可多了,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水跟霜,大部份都不知道是什麼,越不知道越是引起我的興趣。我又爬上那一落高高堆起在床尾的被褥、衣物跟紙箱,一路攀到高處近屋頂的壁櫃前,拉開紙門看,裡面黑森森,散出濃濃的樟腦味道;好幾回我差一點從衣箱山頂的高處直直滾落,幸虧底下就是床舖。半溜半滾下來,我這一回坐在爺爺那方而重、好像一棵大樹墩的木頭書桌前,吸著鼻子,把玩桌上的紙筆與雜物,直到爺爺來。爺爺給我添衣服,要我去吃他準備的全套早飯,包括: 當中打著生雞蛋的熱牛奶、火腿、土司、優格、葡萄柚,還有維他命等等。

開始上學以後,我對這套早飯特別反感。每天吃這麼一大套,在飯桌前坐上半個小時跑不掉,一邊擔心上學要遲到,我覺得吃早飯實在太浪費時間,寧願若能多賴一陣床,那多好? 爺爺盯著我吃,一樣也不能少,曾經有好長一段日子,我恨死了葡萄柚跟優格、一切爺爺口中”有營養”的食物。趁他轉身去熱牛奶或燒開水,我就偷偷把不想吃的火腿等物塞在飯桌後面、有時就近塞在我椅邊的小櫃底下。我一直沒搞明白那些食物最後都去哪了。爺爺若發現了,怕不會大發雷霆? 都是貓跟狗兒靜靜地吃掉了嗎? 牠們吃火腿也罷,難道連維他命也吃?

爺爺的書桌面著一扇大窗,另扇窗前則擺一隻又大又深的五斗櫃,在這兩樣傢俱中間的角落,有一座書櫥,夜晚放音樂的那套音響也擺在這櫥中一層。長到了半大不小,剪了西瓜皮,有一天我從那櫥裡整排的精裝書當中偷出了一本”金瓶梅”,抱去窩藏在我自己的小房中。幾天以後,放學回家,那本藏在我床下的金瓶梅上冊不見了,我暗暗大驚,心跳怦怦,趁爺爺不在,又到他房裡窺看,發現書櫥裡的那部下冊也一併不見,上下一起,從此就這麼蒸發在屋中,沒有一言一語。

差不多在那之後沒多久,我與一個每天在同一站牌等車的男生偷偷傳起了信;然後是迷偶像。也或許這兩事是同時交錯。爺爺常要突擊我的小房間,看一看我究竟是在做功課還是在偷聽偶像的歌;而我更害怕的是他若突擊到我給男生寫信。我早已不與爺爺同睡了,但是這時起每晚又得去爺爺房間,讓他給我補習英文,沒做完他規定的功課,不准離桌。爺爺的補習常會撞上我想看電視的節目,而學校的功課也還有一堆。跟爺爺說理是說不清的。爺爺他要怎樣就怎樣。他的脾氣硬,我的性子更剛,結果家中就經常要摔門摔椅子。有一回,杯碗跟門板都已經摔砸過了,我氣極懊悶、不能自己,覺得我怎麼竟這樣倒楣,被這個孤怪難纏的老頭子傾注了全部的注意力,我拿了幾根針,去偷偷扎在爺爺書桌前的椅子軟墊上,想刺他的屁股。始終我也不曉得到底刺到了沒有。這件事讓爺爺像熱水壺爆炸,頭上都發出煙來,爺爺默默徹下了他屋中我從小到大的相片,改放上其他孫兒女的。這麼多年,他從來就只放我的。

隨之而來的聯考如了我長久的願望。考上的學校並不怎樣,但在外縣市。我要去住校了。我終於離開這個家,火車穿過長長的隧道,我看見了無邊的大海。

海的另邊存有更廣大的無邊,我跑得一回又比一回遠,我最後一回走進爺爺房間,那是在前年秋天,我從遠方歸來。爺爺的房頂已經整個垮了下來,房中央透出一片陰灰灰的天光。除了一具實在大得搬不走的老衣櫃,房內只留一地拾荒的痕跡、許多垃圾,堆滿著掉落的天花板碎塊跟瓦片。房外的走道也癱掉大半,雖然猶疑,我決定闖闖看。

我想再看看這深處的房間。而且私心認為會得著爺爺保佑,房子應不至剛巧就選此時垮下來。爺爺房門前那黑烏烏的棧道如今不黑了,天光一縷一絲都散進來,我抬頭舉望,房子泥葦的心肌全跑出來,破爛而猙獰的房骨架子舉在半空,圈著灰灰的天,像是一張線條強烈的畫、又像一個掙扎無語的對白方塊;然後天很快地暗下了。

我最後一次看見的爺爺房間的面貌,與我記憶裡的、與遠方夜夜夢中一再重覆的那房間都全不一樣,是它的另一張面孔。也許這張面孔一直都存在,就包在白色牆紙與深色的地毯底下,藏在深深壁櫃與靜美的光影、樹影子後面;躲在春夏秋冬的背後、在潛意識一般的樂音深處,只等著光陰來揭開它。

光陰揭露、同時也粉碎事物。房子拆了,剩下的人流離無定所。千千百百的角落、物件跟氣味都攜不走,只有爺爺的單人床、他的沉墩墩的書桌,還有擺在窗前的大五斗櫃,因為實用的緣故,一路帶了出來。它們經過了與後院中那靜幽的房間全然不同的另個生活、另一度空間,經過歲月,又經過高速公路跟貨運卡車,如今輾轉,重聚了在他城、在另間房。日本房子深處帶著寧美與腐朽的光陰氣味繼續從抽屜裡散出,白日裡隱約約,夜越深就越發酵,變濃,在還帶著簇新建材味的鋼筋磁磚小臥房裡飄。

我也來了。自遠遠的他方經過飛行、接駁與高鐵,輾轉來到島南這風和日麗、端整方正的小臥房。我坐在這間重組的”爺爺的房間”,在時差裡、在爺爺當年被我刺痛的書桌前寫字,關於爺爺的種種,忽然源源不斷,自己都跑了出來。

說也奇怪,是我媽攜了這間房。我媽當年還沒過門時,爺爺每見她來便眉開眼笑,還為她拍了許多照片,而她則為那所深深庭院、為院中美麗的人與花著迷;起初靜美如詩,半個世紀的恩怨情愁跟長風怒雨,我媽名份上與這一家老早沒有相干,我爸也過世十幾年了,那間消失的屋子與那一家人,吞葬了我媽最好的青春和大半輩子,最後留給她幾樣散著語猶未盡之息氣的木器。她與它們之間的對話如何? 或者無語? 還是都已遺忘落失? 這場對話,我只能是純然的局外人。

故事早在開始之前就已經開始許久,每一個起始已經連接著一串的過往。所以當我說歸鄉,那個我以為自己所來自的地方,就是我唯一的目標嗎? 那個時空不可能獨立於其他的時空存在,它僅只是先前許多時空的沉澱與影子。

它曾經是我眼中的整個宇宙。

當這一重時空真正地消失在三度世界裡,當我不能再歸向它,像拿鑰匙打開家門,或許是這時候,我才開始準備要看見宇宙其他更多的面相。

延續閱讀: 歸鄉之路4 <公公婆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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