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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9, 2012

歸鄉之路2 - 俄羅斯軟糖與西貝流士

誰能分享這旅途? 我正以時速千里歸返的海島,已不是幼時的家園了,故人已稀,屋子換了,連城鎮也改了;而我所剛剛離開之處,卻存放著如今所有的柴米油鹽,住著日夜最親的人。故鄉的面貌也如萬花筒,不斷地變轉。我想起從太平洋海島飛往莫斯科的爺爺。他所飛往的方向亦非他的故鄉,卻捲滿年少的氣味與依戀;而他所離開的那處,同樣非家,卻塞滿著中年以後的包袱與情愁...

<中華副刊2012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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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有一種叫俄羅斯的軟糖,切成飽飽方方的一塊塊,上面沾厚厚白粉,裡面隱著褐黑的果仁,在濕意瀰漫的台北街頭也可以買得到。據說那是某些漂遙流離的靈魂失落而甜美的鄉愁味,不過對於大多數在這海島都市買它的人來說,僅是一種嚐鮮。我們吃著糖,著迷又有些懷疑它的奇異口感,想像著它的正統與否,想像著頭裹獸毛帽、穿越冰雪飄搖的大廣場,行過有著彩色金蔥屋頂的宮殿與教堂,來到某間鋪著溫暖地毯的小室,在一盞小桌、在冒著熱氣的茶壺前,手指沾著糖粉,那般的軟糖,彷彿變得更可口……

那冰國此時就正在我們的腳下。

看不到五彩金蔥的屋頂與皇宮,我們太高了。城市,她的一切雄偉與哀愁,在大地上僅佔著如此一塊丁點兒,像滄海間某位滄桑的貴婦;而我們更小更小,如天上蚊蠅。

她在哪裡? 從簡單的航行圖上看不出我們究竟在莫斯科東南兩百公里? 五百、八百?也許有上千里?

為什麼尋找她的位置? 這想像之城,我想起年幼時有一陣,看見祖父的桌邊落著一疊書冊,裡面就有那些彩色金蔥的屋頂與宮殿,和其他許多奇異的風景,好幾本的書封上都寫一個大大的 ”MOSCOW”,那時我已經上美語班了,會唸字母又唸不太準,我以為那是墨西哥。我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個國家。爺爺後來真去了那我一直以為是墨西哥的國度旅行;很遠,要坐很久的飛機。除了吃他帶回的糖果,還歡天喜地收到一套神奇的木娃娃: 一隻打開來又有另一隻,層層相疊,最後取出來一個拇指般的小娃娃,與最外面那隻拳頭大的,居然一模一樣! 我對爺爺的旅途一無所知。不管是他的這場旅行,或者他的人生旅途。我不知道爺爺在東北的松花江邊從一個男孩長成為少年,在一座東西交融的邊境之城上,他一家曾住在一間俄國人蓋的大石屋,在零下二十度的冰雪中,屋內烤著紅紅的火;我不知道他那俄羅斯奶娘的模樣,也不知道他曾經暗戀的紅髮女孩眼睛的藍度與頸項的雪白……,未曾聽見過爺爺口操那種他所流利的奇異語言。這些遠遠超過了”我的爺爺”。我只認得這個男子六十歲以後的某些表相、笑容與脾氣,而無從得知,這一場大旅行,原是他心靈中那少年的某種歸鄉之旅。我記得爺爺獨坐燈下神遊那些風光的神情,而我們,不管是他後來在南方結識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祖母;他的兒子們;或者孫兒如我,誰也不能分享一絲。

現在,當年爺爺書封上的那個地名閃現在小螢幕的航行圖上,漸漸與我們的飛機(在圖上好大一隻啊,肯定比整個莫斯科城也還要大)拉遠了距離,我們略過她,繼續往東南前進。那個名字是圖上唯一可辨的指標,其他的地名散佈在四周,長如天書,唸也唸不出,代表著一張又一張叫人屏息的奇異圖騰: 蜿蜒的曲流與河川、森森無盡的樹林與白雪;有些景色簡直說不出它是由什麼組成的,沼澤? 油田? 矮樹叢? 雖然來自那裡,我們對於地上的所知實在太微薄。小小的觀景窗底下像轉著一座巨大的萬花筒,轟轟隆,張國榮早已播完,現在是西貝流士的第二號交響曲;每一刻鐘、有時更久一些吧,一張龐然的景色漸漸轉為另張,張張鋪開,往天邊去。

我們正自白晝飛往夜裡。

橘子色的祥雲被機翼後強烈的氣流掃過,咻咻咻,射出金色的閃光,閃醒了假寐的眼皮子。萬花筒轉到了俄羅斯軟糖的圖案。

冰凍的巨川不見了、森林不見了,綿綿無盡,只剩大地。地上覆滿飽飽的白霜,蜿蜒的裂痕是田間的防風樹帶吧,整齊又不齊,切的那白色軟糖一塊一塊,直的方的,曲的、有菱角的。多麼不可思議的嚴寒? 這個不可思議的星球,生命以嫩柔的形式全躲在深雪底下,等著春天。據說西伯利亞鐵路的沿線都種植著密麻麻的針葉樹帶,省得讓冬雪吹沒了鐵路。那該是多麼長的一條黑帶子? 天轉地動。雪白的巨大軟糖塊,在眼底,一點點,通通沾上了玫瑰的色澤,先玫瑰、而紫羅蘭,而深深的波爾多紅,在遠方溫柔的渾圓處,只剩一抹鴿子藍,朦朧、暈開了,溶在西貝流士裡,像方糖溶於水。

這麼多年了,我也離開海島、那座年輕的爺爺所正巧漂到而滯留的島,漂往了星球的他處滯留。歸鄉的路,每回的路線總是大同小異,只有時刻與季節的變改,帶來景色、光影與雲彩的更換。這麼多年了,我始終驚異於窗外那張龐然的萬花筒,也始終不曾習慣於高空的密閉。像是腦汁與體內的汁液都蒸乾凝結,難以思緒清明的讀書、筆記或思索,卻又因為這樣的高度讓我感到一種太大且深的憂傷與喜悅,因此也無法像大家那樣,將自己寄託在院線電影與電視節目等等的塵俗娛樂裡面去;好像騰空飄飛,我進不去那個頻率,只能聽聽音樂、繼續飄飛,半夢半醒。

誰能分享這旅途? 我正以時速千里歸返的海島,已不是幼時的家園了,故人已稀,屋子換了,連城鎮也改了;而我所剛剛離開之處,卻存放著如今所有的柴米油鹽,住著日夜最親的人。

故鄉的面貌也如萬花筒,不斷地變轉。

我想起從太平洋海島飛往莫斯科的爺爺。他所飛往的方向亦非他的故鄉,卻捲滿年少的氣味與依戀;而他所離開的那處,同樣非家,卻塞滿著中年以後的包袱與情愁。

我們飛進了驟夜,將在武漢以南再見日出。那兒又是如何地荒涼? 如何熱鬧? 城市、水壩,沙漠、工廠? 洪水與旱荒、渴望與害怕? 愛、失落,還有卑微的祈願。

夜漸深,星子都浮起了,我感到這星球上的每處大地都與我有著某種連繫,卻又如此放我任意漂流,像是並不憐惜。可是我不孤單。我想窗外雲上的爺爺懂我;或許西貝流士也懂。當我們說起故鄉與歸鄉。

延伸閱讀: 歸鄉之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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