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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9, 2012

歸鄉之路1 -狗與貓

這些事都遠了。不管國語或粵語,這些軟軟膩膩的中文”流行歌曲”(就是後來變成”經典金曲”的)都變作了一張網,在乾燥多風多陽光的地中海岸,蒸發不見,連絲也融化;只在每一回當我又歸往地表另一端那潮濕多雲、軟膩溫稠的故鄉,才忽然又撲天蓋地,從返鄉的歸程中將我抓緊裹住,捲回到那些當年與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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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到90年代百聽不厭華語金曲大碟”中選了想聽的十餘首歌,先放進了個人播放曲目單。

我所熟悉的”流行歌曲”,如今全已冠上”經典金曲”的招牌。這比在鏡中看見自己開始鬆弛的臉皮還要更可怕、更直接,不得不了然於真相。

挑來選去,十餘首全是張國榮的歌。

節目單上也有兩三張我當年偶像的”金曲”。我的偶象與張國榮當年是死對頭,那個年頭可熱鬧了,我們不是隨便聽聽歌崇拜一下就算了,真的三番五次飛到香港,一晚又一晚地在紅勘體育場內場外,著迷又尖叫,穿著歌迷會的制服,不能自己的。現在說說也沒關係,畢竟那個當年的女孩之於今天的我,好像幼蟲之於長成的紅瓢蟲一樣的,我們是同一個生命與靈魂的先後,呈現全然不同的外貌與模樣,飛行與移動的模式也全都兩樣;曾經那女孩還擔任過一陣台灣區歌迷會的會長,與夢中的白馬王子幾番近距離接觸,陪他練球、看他錄影,聽他講笑話,刮風淋雨,無怨無尤。

我們這一群裡面許多人討厭這個張國榮入骨,可是我始終不。在這由媒體與形勢潮流所砌成的熱鬧對陣上,這名對手的某些不知名特質,始終令我深深牽引。

這兩人是截然不同的。怎麼不同? 當時倒難說。

這些事都遠了。不管國語或粵語,這些軟軟膩膩的中文”流行歌曲”(就是後來變成”經典金曲”的)都變作了一張網,在乾燥多風多陽光的地中海岸,蒸發不見,連絲也融化;只在每一回當我又歸往地表另一端那潮濕多雲、軟膩溫稠的故鄉,才忽然又撲天蓋地,從返鄉的歸程中將我抓緊裹住,捲回到那些當年與當時。

畢竟也是生命中曾經好幾年轟轟烈烈的大事,懷抱著一份溫柔的眷戀,耳機發下來以後,我首先情不自禁點進了那永遠二十五歲、如今還在舞台跑跳跳,身材有些像似大冬瓜的”偶像”歌聲中。

我發現偶像歌聲中的某些質地令到如今的我難以耐受。

即便是最最柔情低秘的曲子,都塞滿著最最飽和的陽光、歡樂;整個的社會與人群。死白無趣、讓攝影的眼睛與敏感的心靈最想避開的那種日頭;”狗兒”式的歡樂,讓你別無選擇的、一種咧開來的痴與歡。

這位偶像一向以熱心公益、友朋天下的形象聞名,社交無敵。為了學習他的人格特質,我也曾是一個喜愛運動、大吃大喝的少女。到自助餐廳豪吃,以能夠撐下多少盤食物為光榮,熬夜看球,忘了偶像是億萬富豪,拿自己微薄的零用錢也要鬧轟轟的去”作公益”。

偶像的一切性質、他的聲音與飽滿的笑容線條,全都令我像想起一頭溫善的狗兒那樣。一切狗兒的質性都為如今的我所不喜,怕的想跑。真的,真是古怪。反是那另一位,更加著迷。

那是貓兒。

是夜、是陰暗面;是閤起的、向內開展的,是收斂的,變化萬千如流水。是步向內裡的宇宙。孤傲、自好。

我們在真空中漂流,一次一次地接近、又再度遠離自己。高空的機窗間,猙獰可見的霜結像冰的鋸子,提醒我們隨時都會失足、碎裂的處境。窗外的無邊裡存有著某種巨大之情,能夠絞碎心靈,像音頻粉碎玻璃。

張國榮也說,玻璃好易碎。當我看見窗外渾圓的地表,我便懂得了他的死亡,懂得自己反覆的漂流,與其他一些寧然的事物,像看見拋物線的終點、明白宇宙的某些必然律。一如每回乘著密閉的膠囊在天上飛,飽寂的真空讓我難以從事那些原本在地上所想進行的活動,卻瞬然滲透了一些地上所難透的謎。

也仍有另些我不懂的事。比方說地上那許多正熱呼歡盛進行著的事。就說我那仍身著勁裝扮少年的六十歲偶像吧,我反而比較不懂。

延伸閱讀:

歸鄉之路2<俄羅斯軟糖與西貝流士>

歸鄉之路3<爺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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