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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9, 2012

山丘上的聲音

如你也聽過松風,你會怎麼寫它呢? 你又會怎麼寫漫漫炎日裡清涼的澆水聲、空氣中飛舞的蜂聲;白楊樹葉的舞動,跟海浪的聲音? 也許你喜歡其他的聲音...

<2012年2月,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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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天早晨,在山丘上讀書。

小山丘可以看見整個城市,城中心聳立著尖尖的教堂塔頂。城市周圍有其他的丘陵,有道路、房子;有許多硬梆梆的大方塊,一塊連著一塊,中間有灰灰的水泥地,那是城郊的大賣場跟停車場。路上車子很少,星期天的早上人們都在家裡睡懶覺,或在教堂作禮拜,大賣場不開,停車場都空盪盪的。星期天早上的聲音清清的、暖暖的,有風跟太陽光的味道。

我讀的書講的是”聲音”。作者說他喜歡聽打雷的聲音;雷雨的午後,當天空閃起一道道嚇人的電光,緊接著,從遠處的地平線傳來轟轟的雷鳴,像大地在深鳴,這種大自然所發出的巨響好像一張翅膀,可以帶人遨翔,進入另一度更深更廣的空間。那是平常的我們所難以去到的。

這天早上天氣很好,沒有雷雨,秋天剛來,葉子都還沒變紅,但是空氣裡亮晶晶,已經閃起第一抹透明的金色,夏天天空中那種混著奶色的濁熱都沉澱下來了。坐下來一會兒以後,從輕柔的”星期天的聲音”裡,我聽見了其他的聲音,從草地上四面八方傳來熱鬧的”漱漱漱、漱漱漱”,很整齊,一會兒東一會西,前後左右,像是好多個聲部的大輪唱。起先以為是平平的草地,坐在當中才發現綠草起起伏伏,有許多凸起的小草丘,就像我眼前這一片高低有秩的丘陵景觀的縮小版。是誰躲在這一片迷你的綠丘間唱歌? 像我這個小小的人,躲在某一座小丘的蘋果樹下看書? 我看不見這些迷你的歌者,卻見一隻藍紫色的蝴蝶,停在我腳邊的小黃花兒上,翅膀在晨間晶盈的空氣裡擺動,藍紫色一下淺一下深,淺的時候像小河的顏色,深的時候,有點像外太空那種很深很深的色澤,像黑色,其實什麼顏色都有:紫、藍、褐,與透明…(註)

我所讀的這位作家名叫紀諾,他是個法國人,紀諾的家鄉也有許多丘陵,他也喜歡登上丘陵。他喜愛的許多聲音我也愛。除了雷聲以外,他還喜歡酷熱的炎夏午後花園中澆水的聲音、被包裹在一縷幽陽裡的胡蜂不小心闖入我們陰涼午睡的嗡嗡聲;白楊樹的葉片以優雅而詩意的方式所模仿的雨聲;海浪輕撫沙灘的聲音,以及松針在風裡的輕搖。

讀到這兒,我想起另外有個中國人也與這位紀諾一樣,喜歡聽風中的松針。你聽過松林裡的風聲嗎? 中國的國學大師錢穆先生,以前教小學生寫作文,他不把小朋友關在教室裡,卻帶大家出去看風景,在一片松林裡,他要大家把所見所感的事物一一寫下,然後一同討論。當大家全都說完了,錢先生就說,你們都沒有留意到風的聲音。大家再一聽,頭上的風聲與平日所聽到的風似乎真不太一樣。原來,因為松林間全是密密麻麻尖尖細細的松針,風穿過了松針的間隙,就發出一種與平日的風大不相同的聲音。錢先生要小朋友試著將松風的聲音寫出來,一如他們也要描寫松樹的模樣。

假如你也聽過松風,你會怎麼寫它呢? 你又會怎麼寫漫漫炎日裡清涼的澆水聲、空氣中飛舞的蜂聲;白楊樹葉的舞動,跟海浪的聲音? 也許你喜歡其他的聲音?

紀諾說,他所不喜歡的聲音,包括了在公路上呼嘯的汽車、在城裡亂竄的摩托車,還有施工的聲音等等。我讀到這裡,山丘底下,某戶人家的圍籬裡忽然傳出了張牙舞爪的聲音。電動的巨響攪碎了星期天上午的寧靜,我聽了一會兒,這大概是電鋸之類的工具,現在有很多這種方便的工具,把電一接,可以很快速的輾雜草、剪樹、鑽洞、切石頭跟木頭。可是這些工具都很吵、聲音很難聽。在紀諾的時代,這些電動工具大都還不存在,那時也沒有可以聽音樂的隨身硬碟,因此,當我們聽見難聽的聲音時沒辦法塞上耳機,躲進自己的音樂裡去,也因此,耳朵不會錯過大自然中任何好聽而有趣的聲音。

電鋸停了。我覺得這片山丘好似與我一同在讀著紀諾,否則這難聽的噪音怎麼那麼巧,剛好就在描述可怕的聲音時跑了出來呢? 一隻小草蜢跳到了我的跟前。好小好小,比我的小指還小,身子與綠草一樣的顏色,難怪先前我一隻也看不見。滿山遍野唱著整齊的漱漱之歌的,原來就是牠們! 我很想把身子湊進一些,看清楚小草蜢究竟是如何用牠的後腳摩擦身體而發出這種不可思議的漱漱聲,一靠近,牠靈敏地跳開,又不見了。

我該回家吃飯了。一會兒在飯桌上會有四面八方的語聲,比蚱蜢的大合唱還更熱鬧,而我知道,我會偷偷的想念山丘上星期天的聲音。
 

相關閱讀: 紀諾的"聲音"

 

 

註:
這隻小蝶似曾相識!
我曾經認識一隻小蝴蝶,那蝶身上背著全宇宙所有美麗的顏色,一閃動翅膀,讓人眼睛都花了。牠的名字叫做”慾望”,彩衣上的顏色與光芒隨著人們對牠的期待而改變。比方說,當許多人類共同期望幸福的時候,”幸福”的顏色就成為主色,讓牠幾乎變成一隻粉紅色的蝴蝶;若是人類的渴望集中在”平安”和”健康”,那麼蝴蝶的全身便充滿大地與天空的顏色。
金色的是”財富”,銀色是”成就感”;白色的是”自由”,暖暖橘子色的是”歸屬感”。還有火紅的”權力”,冷灰色的”地位”;像春芽般嫩綠的是”快樂”,結實如大地的褐色是”健康”……
總之,只有人們想要的東西,蝴蝶的身上才有。人們有多想要,牠就有多少。那是很多年以前我寫給小朋友看的哲學童話書中的一個角色。故事的主人翁是一個來自外星的小男孩,他來地球上尋找”智慧”,因為他的星球正因不明的原因而就要滅亡。小男孩遇見了名叫”慾望”的蝴蝶,可是遍尋全身上下,他要找的這樣東西目前卻不在蝴蝶的身上,只找出來唯一一片小小而稀罕的”真我”,據說,與”智慧”的顏色十分相近。
那一片”真我”的顏色,這麼多年來迴盪在我的腦袋裡。正是這天早晨在山丘上所遇見的小蝶身上的顏色!
什麼是”真我”呢? 真我不像財富、地位、快樂或健康那樣,追求的人一旦擁有,好處很容易看得出來。這是一種對於宇宙道理的追求,是人們對他們本身內在成份的追求。這種追尋非常難圓滿達成,一旦得到了,也不一定看得出有什麼好處。所以自古以來,求它的人雖然一直有,但在整個地球上,卻少得可憐。滿身閃著金光銀粉的亮晶晶小蝴蝶這麼說。
那時候我還沒有讀過榮格等深層心理學理論,若讀了,可能對於”真我”這個名字的適度性與意含,會再有多些推敲。不管怎樣,叫什麼名字,這樣追尋的內容沒有變改,這個星期天,從鄉下婆婆家跑出來讀書的早晨,第一次在三度空間的現實裡,它飛來,與我打了一個招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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