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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8, 2012

墜入"流"中

那另一個”自己”,與外在他人所見的這個”自己”逐漸有著越來越大的差距。奔放的、飛揚的,純真甜美的,所有那些我們最渴望保留的,在這愈漸拉開的差距中,不知該擺在哪裡。看似沒有什麼,日子繼續的轉動,而這原來就是這顆三度空間的星球上最大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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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察理的髮色已快要變成標準的法國人所說的”Poivre-sel”(椒鹽色)。目前黑胡椒的比例尚比白胡椒多些。幾年前,白髮與半白不灰的細髮剛竄出兩旁時,還很熱心的搞染髮,每回弄得整個浴室黑漆嗎烏,嚇死人。如今大約是看慣了,也許因為面積擴大,嫌麻煩,很久不見浴室裡的一團黑。他總是對外號稱我的年紀,這樣小了十歲,正是人老心老不老,這是他的好處,只是,也許在他還沒有發現的地方,我也老了。

即使經過梳妝,在外面明亮的公眾場合裡,偶爾間望見自己反射在鏡面上的容貌,我看見的是一張略略浮腫、開始鬆弛,就要可以被叫做”中年女人”的臉。不是那個刻印在我心中的”我”。兩三年前,當這隱微的下墜剛剛開始時,我還很高興發覺到自己的眼神與眉色越漸溫柔,少年時,我那對粗眉所總揮不去的怒劍拔張之色褪去了,卻變得慈眉善目,我以為是自己修心有成,如今才明白不過是很自然的面皮下垂罷了。生平第一次我認真的考慮該讓臉部少曬些太陽,並且,也許該上點淡妝了。

恍然大悟,原來,那些走在路上的、坐在櫃台後面的,生活中接觸交流到的,隨處可見的”中年女人”們,我們以為她們自天荒地老就是那樣,可是在某個我們所不認識的地方,她們全都仍是肌膚光滑、頭髮閃爍,帶著青春笑意的女子。而那些有著椒鹽色頭髮,容貌莊嚴的男士,他們自己也並不知道路人的敬意與憐憫,因為在心底他們都仍然是他們所始終是的,那個頑皮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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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一種極端易感的狀態。一種”流”。洶湧的,人的命運之流。很小的事情可以將我淹沒;夢境、舊照片與信件,甚至某位所閱讀的作者悲慟的童年際遇,可以讓我靜靜的哭泣,搞溼整張臉。

當我想起我所認識與見過的那些浮腫而鬆弛的面容,想到藏在他們底下的、另一個我所全然不識的生命;這生命曾經存在、始終住在他們裡面,而我面對著他們,卻終究無緣得見。

那另一個”自己”,與外在他人所見的這個”自己”逐漸有著越來越大的差距。奔放的、飛揚的,純真甜美的,所有那些我們最渴望保留的,在這愈漸拉開的差距中,不知該擺在哪裡。看似沒有什麼,日子繼續的轉動,而這原來就是這顆三度空間的星球上最大的悲劇。

不是為自己,我又哭了。

這種保持在漲潮的狀態讓心靈與淚腺都變得易於疲累。我有時感覺自身彷如一隻提琴。可是似乎唯有如此緊繃的心弦,方可體會那些我所想體會的。那些,我從陰間與過往的風中所招喚而來的生命。我敲打、挖掘他們平凡而卑微的一生,每一段生命中都藏著一座悲劇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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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兩種敲打與挖掘的工具:

素描。舊照片中藏著所有我們所找尋的線索。而即使已經看過千百回,當我們拿起筆臨摹那些神態、笑意、表情,衣衫底下的身體語言,每一張舊照都仿如一座阿里巴巴的寶庫。

音樂。每一個生命都有他所獨屬的音樂。音樂可能是最洶湧的水龍頭,假如我們想接近那道奔流在宇宙與人世之間的”流”,卻又不知如何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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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喜歡在爐火前撫摸尚察理衣衫底下厚厚的背。他的背很好摸,圓圓柔柔的脊椎線像山谷與圓暖的丘陵。被火光的暖意烘得暖呼呼的。在這樣我所最珍視的時光裡,我常常會抽離出來、或者說跌出來吧,從外面,看著這些。

一如許多年前,從我們還沒有結婚那時,我就對這些每日每夜垂手可得的幸福感到害怕。像站在一座升入雲端的大山前面,升起一種敬畏與暈眩。平平緩緩,這些年都過去了。我想起那些正佔據我心靈的、躲在舊照、紙張,與字裡行間裡的過去的陰魂,我感到我們也正在緩慢的前進,變成這些陰魂。

我想我需要一種很堅強的意志。也許是從來所還不曾需要過的、最堅強的意志。也許只因為我老了,比以前更軟弱。



重讀自己。濱臨失控的秋天與挽救的嘗試。←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三兩句。關於讀書與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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