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December 23, 2011

<譯癮>聲音。譯紀諾,之一


從來就不相信單單學校教育可以養成一個人。灌溉一個人的是長長的一生。在這一點上坦白說動物們比我們運氣好。一隻小狐狸受到天與地的指引而逐漸地長成,某一天,牠必然一定變成一隻成熟睿智的狐狸。而人與生命之間卻夾雜著太多人類有的沒的各項的發明與物件,這些東西的聲音常常很難聽、顏色不美,味道很難聞。今日小小的人兒們,有很多,除了這些人為物件之外,就從來沒汲取過世間其他的養份,所以相當正常自然,並且完全符合邏輯地,這些人還沒來得及長成就已經凋謝,死翹翹了...

--本文出自Les terrasses de l'île d'Elbe一書,為紀諾晚年為報章雜誌所寫短篇雜文之合輯--

紀諾(Jean GIONO,1895-1970),圖片出自http://jeangiono.mes-biographies.com/biographie-Jean-Giono.html

相關閱讀: 沒有國家的人

================================================

步途中遇到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我已經過了那種任意在雨中奔跑的年紀,記性倒是還有一點。我記得附近不遠有一個洞穴,童年時我曾去探險。我到那裡去避雨。洞穴沒什麼改變,我也沒怎麼變。我坐在石頭上,看雨聽打雷。

雷真是好聽。雖然光與電閃過天空時總讓人忍不住心中一震,可是隨後,轟轟隆,當雷鳴在大地,那真是一種美好的聲音;一種讓耳朵感到愉悅的聲音。

既然要講聲音,不能不提起我記憶中的另一種聲音,另一種我覺得它好聽、但也許別人並不覺得的;一種我曾懷抱著溫柔情意聆聽的聲音( 跟聽雷鳴時的感情全然不同 )。那是1939年的事,當時我在馬賽的聖尼古拉堡監獄(譯註一),從我那位於頂層的牢房,我可以聽到整座城市。我聽見夜將籠罩著華燈的晚上覆蓋,而寂靜逐漸地壯大、飽滿。差不多夜間九點左右吧,城裡的電車駛經考荷德黑大道,車輪劃過弧狀的街軌,金屬擦出唧唧的嘶叫…,我說的就是這個聲音,我曾經懷抱著溫柔的情感聆聽它。這種感情很容易了解的。不久以後,某個嚴峻的冬天,當我躲藏在一位朋友的住處,我也心懷同樣溫柔的情感,聽見夜車在被暴風襲捲的火車站狂亂地鳴著笛。雨點打在我的窗上,雨絲在呼呼的冷風裡飄搖,而我,我躺在小室中,在暖暖的鴨絨被裡。最後這一點也是很重要的。

這些聲音的美感並不純是由我的個人心緒與感情所添加、或創造出來的。一匹馬或一隻狗也可以感到這樣的美。你或許會說,馬跟狗都怕打雷。或許有些馬、有些狗怕吧,但不是所有的馬跟狗都怕。我就曾經有過一條狗,牠跟我一樣喜愛雷聲。再說,那些一打雷就跑得不見蹤影的動物當中,誰知道牠們並非只是天性謹慎而已? 不能因此說牠們不喜愛雷聲。至少,狐狸、貛、山豬這些野生動物正是如此。

是不是我所身處的這個避雨處,這狹小而不堅實的、雨中狂暴大地上的一座洞穴,為我的心靈反倒帶來了更多的詩意與遐想? 的確在我心中的某一角我感到某種不安,同時,我全部的身與心卻也充塞著某種、就說是純粹吧,的快感。也許醫生可以解釋我的情況;也許物理學家、或者哲學家。我不在乎,我只想好好品嚐這種快樂。雷的回聲從天空深處、從地平線的他方傳來,龐然而攝人,這是我們小小人兒的耳朵所能承受的、來自大自然的深鳴邃吟;隨著雷聲的翅膀,我的感覺得以遨翔某一度平時平日的我所難以企及的空間。這種遨遊滿足我的好奇,帶給我愉悅,但並不是說天下所有的聲音都可以帶人到達這般境界。怎麼說呢,就是有些聲音比其他的更好聽、有些聲音比其他的更可怕。比方,剛剛,雷陣雨之前,沿著我散步的那條山丘小徑,當中有幾百公尺的路途我得穿越一條公路,路上跑滿著全速行駛的重型卡車。那個聲音就很醜陋。

我不是這世上唯一覺得雷聲好聽的人。我曾在一部漢代的中國古籍中讀到: << 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譯註二)中國人是一個對聲音美感獨有品味的民族,古代的中國皇帝職權之一,就是評定銅管樂器每一個音韻的音律與音長,為朝廷制定一套音韻的律法。悅耳的聲音與惱人的,往往僅在一線之隔。在我認為美妙的聲音中,還包括: 酷熱的炎夏午後花園中的澆水聲、被包裹在一縷幽陽裡的胡蜂不小心闖入我們陰涼午睡的嗡嗡聲,白楊樹的葉片以優雅而詩意的方式所模仿的雨聲;松針在風裡的輕搖。還有海浪輕撫沙灘的聲音。假如我們的心靈嚮往河流,那是因為當河流在山潤間傾流而下,它們總是奔洩出天神呼吸的氣息;在眾神棲息的奧林匹斯山間,我們所以為的無聲與寂靜,原來都是由無數細小而美妙的微音所譜寫而成。

然而,在我們偉大的二十世紀,日常生活裡很難常常有小河或白楊作伴。我們被關在城裡、在所謂的<<總體>>,或<<機能性大都會>>的懷抱中,馬路與公路上鐵蹄喀喀、引擎隆隆,一直延伸到最最偏遠的小鄉村。我們只能在一些有的沒有的可憐聲音當中選擇: 打字機的聲音,比方說好了;或者像是街上商家的熱絡嗡鳴、或者一所郵局裡的日常聲息,等等。還有那些真的很難聽的聲音,好比摩托車、汽車,總之,一般道路上的聲音。還有城市下水道的廢水排放聲。我們都知道營養不良或長期吃垃圾食物的人是怎麼一個樣子,而聲音便是人的精神糧食之一種,對於一個人的身心健康有著無比深遠的影響(當然,我們每天眼睛所見的形式與色彩也很重要,所以說我們真該立法禁止現代建築的墮落,這種醜陋的進攻,比武裝掃射還更可怕,應該叫作<<水泥攻擊>>)。一個成長於1940年代左右的人,在他成長的養份中完全不存在今日的這些雜質與垃圾,當我們這樣一想,再聽到,一隻鄉間的驢叫,竟好似比十五萬個擠爆城裡大廣場的傻瓜們所發出來的聲音還要更精神一些,我們也不會感到驚訝了。

我從來就不相信單單學校教育可以養成一個人。灌溉一個人的是長長的一生。在這一點上坦白說動物們比我們運氣好。一隻小狐狸受到天與地的指引而逐漸地長成,某一天,牠必然一定變成一隻成熟睿智的狐狸。而人與生命之間卻夾雜著太多人類有的沒的各項的發明與物件,這些東西的聲音常常很難聽、顏色不美,味道很難聞。今日小小的人兒們,有很多,除了這些人為物件之外,就從來沒汲取過世間其他的養份,所以相當正常自然,並且完全符合邏輯地,這些人還沒來得及長成就已經凋謝,死翹翹了。這些”人”,從來就沒有成為過一名立足於天與地之間的”人”所應該要有的樣子,終其生只是一個混帳跟傻瓜,為自身卑微的神經所奴役。自從發明了農耕機以後,一種新的”莊稼人”就誕生了;自從汽車普及,塞滿城市裡裡外外的道路,一種嶄新的”都市人”也應運而生了。甚至還有全新的”哲學物種”呢,不信? 看看那些專門利用無產階級的政治動物與黨派好了。但願這新時代那些摩登的”先知”們是對的,但願他們所提供的這些新食糧能創造出比舊日更有希望的新人類;無論如何,當我看到有人手裡捧著毒鵝膏(譯註三)並且還吃得津津有味,我還是忍不住要替他的性命擔憂啊。

雷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譯註一) 二戰期間,法德間情勢緊張升溫之際,紀諾在1939年秋天因反戰主義而入獄。罪名是靠攏德國納粹。這位曾自第一次大戰前線歸來的老戰士,此時已是享有聲名的文人,然他不但堅決反對法國政府的徵兵行為與愛國主義,並說:[獨行最佳。只有你自己的光亮與睿智能照亮你的路]。又說:[我寧願當一個活著的德國人,也不要當一個死掉的法國人。]

*(譯註二)查此語似出自元朝無名氏之《凍蘇秦》第一折:“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或許紀諾有誤。至於皇帝定音那一段,不知出處為何,譯者學識淺薄,暫無從考證。

*(譯註三):毒鵝膏,學名:Amanita phalloides,是已知的毒菇中最毒的一種菇類。

---------------------------------------------------------------------------

恰唯說:

紀諾的年代馬路上還有"鐵蹄喀喀",當紅的政派所操縱的是"無產階級"。那是1960年代前後。今日當然不大一樣了。.今日,我們周遭的眾"聲音"肯定更超過了紀諾作夢也無法想像的總合吧...



沒有國家的人←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山丘上的聲音
本文引用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