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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 2011

漫水的王國。與流離的子民

深處,白晝裡是終日不透明的鉛灰,地平線的盡頭好像拿水彩筆抹上的深深濕意;到了傍晚以後,逐漸變成一種飽滿神祕的藍,鋪滿著窗格子,上面綴著黑色的樹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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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這星球上的心靈只有一顆。也許那就是容格的”集體無意識”。就像那傳說中覆蓋地表巨大的菇,大地上其他所有冒出的菇都來自於它的菌絲。我越是潛入底層要探找那深處的秘密,越總感到居於地表而與眾人格格不入的苦惱。他們怎麼會相信我真是躲在家中思索著他們的秘密? 連我自己有時也不免懷疑了。

我也想過若真有一朝,大水逃難,臨危時如何抉擇要帶的書呢?

我的答案是: 只要抱住...


(圖說:1.燈下的王國。2與3,漫水的王國一景;4,正走進悠悠天水的水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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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故事,另一個版本,登在十二月的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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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秋雨伴著超過一個多月的壞天氣。氣象圖上,放眼六角型的全法國幾乎陽光普照,就我們地中海岸這一小塊灰雲慘霧。一塊灰灰黑黑的橢圓形,好像變形蟲,轉來轉去轉來轉去轉不走,又像鬼打牆。巴黎跟阿爾薩斯都陽光普照,而尼斯跟馬賽卻已下了彷彿一世紀的陰雨綿綿!!

真的反了。正常情況下應該是正好相反的。就是說,應該大家都天氣多變雲雨無常,而我們南方清風恆永,陽光眷顧;天之驕子的太陽王國。

所以可以想像大家不知有多難過。

不曉得我是不是唯一的一個心裡偷偷感到高興的。那麼長的夏天終於完了,渡假與遊晃的氣氛終結了,如今一下子外面淒風苦雨,大地飄搖,那些引人終日心神蕩漾的光影光點都不見了、暖呼呼的好陽消失了;屋內,點起燈,前景就是一張深邃光亮的舞台,可以在當中將最蔽隱不為己知的”深我”一點點一些些地拉出,以書頁、紙張、鍵盤、紙筆為工具,在燈光底下,以冥想敲擊閱讀書寫的各種形式,好好地進行這神聖的工作 – 拉掘這個渺小而無邊的”深我”,它其實是世間人人唯一重大的事業 – 可惜絕大部份的人卻被好日、被生活、被義務渴望慌張無聊等等許多的他物與情緒絆住,對這在深處等著他們的事業,自始至終,毫不知情。

穿過燈光,景深處,白晝裡是終日不透明的鉛灰,地平線的盡頭好像拿水彩筆抹上的深深濕意;到了傍晚以後,逐漸變成一種飽滿神祕的藍,鋪滿著窗格子,上面綴著黑色的樹的剪影。這一幅背景,襯在眼前的燈影下,我想世間那些黃金打造的宮殿也沒有此刻的這小屋要來得好。一天怎麼一晃眼就在溫黃的燈光下已經過完了,中午飯匆匆地吃,吃什麼也不太重要,隨著漸涼的空氣,熱茶一杯杯地飲,今年的第一次暖氣也打開了……,秋雨長一些其實也無妨,若不是這秋雨有時會造成漁人老屋緊張的狀態,人應當可以就此一路滑進年末歲冬,渾然不覺光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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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屋是會淹水的。當然起初就已曉得。而滂沱的秋雨則每年一定要來。

運氣很好,搬來這麼多年,屋子還沒浸過水,最嚴重的一回只是水漫花園,屋外一片汪洋。那一回尚察理去出差 (每回淹水他都正好不在,為此他很惋惜,因為他想看淹水),我由於一個人在家,有一包五公斤的白米飯可吃,不像鄰居們,每天得出去買麵包等等的,又剛好那幾天沒課也沒工作,因此好幾日不出門,沒有覺得怎麼樣。那大概是我們搬來漁人老屋的第三還是第四年吧,人已經摸索著,學起了一點看天觀風的本事,雖說完全是個半調子,至少,水淹會否漫天、傢俱需否搬高、人員得否逃命,這些事項大約可以預測;只要沒停電,還有網路與電視的氣象預報可以輔佐呢。就算沒電了,屋中還有蠟燭、屋外有小舟,總之死不了人。

買屋以前,我們曾被各方管道勸過不要來淌這灘渾水。但是我與尚察理這兩個不知怎麼,大概一個愛水成癡,另一個,天生少了幾條神經,講好聽是處事泰然,難聽一點叫白目;不管怎麼說,我們愛上了漁人老屋的天水悠悠,一致認為人生本就是處處充滿危機,天底下哪有保險完全不會淹水失火爆炸走失摔倒的平安地? (這是真的。我們之前雖住在六樓,卻因地下車庫淹水而受災過,搬來漁人老屋至今,反倒未曾有任何物質上的損失,千真萬確。)

我唯一感到恐慌的時刻,是當我穿著及膝的雨靴走到後院深處,發現那裡的水深幾乎漫進我的靴子,而無法再前進……。那一回整個院子淹滿著水,因為這樣,我才第一次曉得原來院中前後土地的高低竟有這般的差異。

可是這恐慌很快被理智的抑住了。大雨已停,風向變改,情況只會好轉、不會變壞,淹水的晚上,我一人泡在澡缸中,像往常一樣,燭光溫溫、煙氣瀰漫,我想到就在一牆之隔的院中,如今的水深也差不多是我澡缸中的水高,而感到很奇妙。淹水的心理危機,好處是你會把家中的一切財產寶貝都先假想過它們泡水的樣子,然後便發現原來自己屋中並沒有什麼不可失去之物。我們絕不會去買那種一組幾千幾萬歐元的皮沙發、古董櫃,也沒有家庭電影院,能架高的東西都不會擺在地板上;想來想去自己身無長物,感到無事一身輕,泡在煙水茫茫中,再讀它兩頁書,心中竟一陣快活。

我因為自己在這淹水當中覺得一切還OK,因此想像那些都比我老資格得多的左鄰右舍們情況也都還過得去。出門不便,我沒有特別著急的想要見人,等人家踩著靴子來到我的院中,看看一無動靜,居然還焦急地以為我被淹水嚇得心臟病發了。這些年,漁人老屋的秋雨,在淹水與不淹之間,我發覺比較難以應對的反而是人,而不是雨。


一年的盛況還記憶猶新。當時第一場急雨下來,左鄰右舍已穿著雨衣來敲門,熱情地擔起照顧新鄰的任務。他們領著我將汽車駛到幾百公尺外的高地,然後大家一同坐到當中某人客廳中,開始下酒聊天,好像在等著什麼。等淹水吧。聊什麼? 當然是過去的淹水。每一年的種種精彩跟緊張,都被誇大,變得更精彩又更緊張。當時,這些故事中有一大部份我已聽過了,那是在更早以前,剛搬來,還是春暖花開的好日呢,大家都已經為我們說過這些故事。如今再來一遍更加精彩的版本,倒也覺得還不太膩。

真的搬到這傳說中淹水聖地的沼澤潟湖之間,我才明白,比起那鋪滿著柏油的城市與住宅區,這兒其實更不容易淹水。因為這裡的地是真正的泥土地,是大地原始的樣子,而大地不若柏油路面,卻是會吸水的。第一場澎湃的秋雨之後,城街裡老早已經打起骯髒的漩渦,滿街穢物都排不出去,公寓的地下室跟車庫淹得亂七八糟,而我們這,隔天打開屋門,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乾了一夏的大地,喝得暢暢快快,再隔幾天,一地青草都長出來了,嫩嫩地,像春天。我們踩著靴子感受這片大地的各種階段與狀況,慢慢地認識了她乾渴的樣子、她牛飲過後飽滿的觸感;當雨再下,大地繼續飽和,走在上面開始會有滋滋的聲響,土壤軟啪啪好像一塊牛油,最後,水噗噗地漫了出來;淹水要在那之後才開始。而要達到這般的”噗噗”,先需要許多許多許多的雨水與海風相交作用,至少得好幾天好幾夜。這等水雨不是年年都有,多年才一見。總之此地的淹水是絕不會一夜漫湧,讓人無從逃命,好像前幾年發生在大西洋海堤後水泥別墅群的絕命大淹水。

一年年的秋雨經驗讓我漸漸地心安。本來,凡事不見為驚,身在其中以後,知道箇中奧妙,自然不怕了。只是每此以後,當秋水漲起,我卻在”群我”與”一己”之間為難起來。

屋外氣候的惡劣總是更加深了我屋內孤獨深耕的渴望。就好像一隻縮在殼裡的烏龜吧。我雖自己自足,風雨越刮心情越飽滿,但這很難對他人交待,再說,會不會有他人需要我呢? 每年,淹水的可能徵兆一起,就是說狂雨一灑、大風一掃,大家好像一下子動起來了,漁人老屋住居有互助合群的古老美德,這是美事一樁,有班要上的人當然沒辦法,只要是沒班沒事的閒人,大家左跑跑右晃晃,在風雨中聊幾句,同患難的情操逐漸升溫起來……,每人對風雨發表一些透徹的觀察: 今夜會不會淹、誰家會淹誰家不會;有人認為應開始搬動家當,另人說安啦,這回沒事。大家舉頭望天、低頭沉吟,沒有散會的意思,於是,到誰的家中坐下來,開酒聊天,又講起了過往的淹水……

我發覺到天降的秋雨竟成了一種鬧滾滾的地方事件 (那期待與焦急裡真的有一種節慶的味道)。壞天沒人喜愛,大家心中都鬱悶而難忍,漫漫雨日雨夜難以打發,窩在家中都要發霉了。藉著去瞧瞧左鄰右舍,看看有沒人心臟病、高血壓、懼水症,或要生孩子得送醫的? 真的都沒有,大家互借幾隻蠟燭、幾瓶水、幾個罐頭一點麵包,這些都是藉口,誰家其實都有一堆庫存,實情是一種對於同舟共濟的感情的需要。這麼串來串去,大半天就串掉了,多好!

這些好人也會來我家,尤其當他們知道我一人在家。鄰里的關切讓我的獨孤終日頓時變得很沒有立場。看見屋外的淒風苦雨,雖然自己家沒事,我當然也不免想到,需否去探一探別人? 我能做什麼呢? 若人家要搬動沙發桌椅,我也許可出小小一臂之力;若人家剛好沒蠟燭了,我家還有一些。可是要如何在任務順利完成後俐落斬決地孤身而退? 這不是很容易,再說,別人也許好端端的? 而我正好只想一個人。淒風苦雨又比單純的陰天還好,正是思緒入定的最神聖工作好天。

一個人孤坐家中,對盛大緊張的秋雨不參與也不聞不問,這簡直太不合群而太奇怪了。


雨又來,昏天暗地,點燈終日不知時辰的工作以後,我正要熄燈離開書案,心中已迫不及待地要去點起另一盞燈,享受那燒飯之前、尚察裡沒回來前的最後一段自由閱讀時光。啪擦一聲,正要熄與正要點的燈通通滅了,只聞風雨掃在大地,唰唰嘶嘶,屋內屋外一片暗黑。我摸到浴室找尋蠟燭與火柴、又摸到屋子另一邊的廚房,找尋可插蠟燭的空酒瓶,這一來一往之間,隱約看見窗外的別家彷似仍有燈光。點好燭火,我想要不要去看一下人家呀? 是大家都停電呢? 還是只有我停? 假如大家都停,這算是災情吧,趁此去探一探人、說幾句話,這是個好機會,免得一年秋雨又過,人家真要感到我實在是個獨孤怪人? 怎知道回首一望,點點燭火襯映著小小的屋室、斑駁的石牆,令人不忍離去。結果我還是沒有出門,索性在燭火旁坐了下來,讀起本要讀的書冊。我大概真的沒有藥救了。當尚察理從外面穿過城鄉的風雨而回到家中,看見眼前的這張雨夜靜讀圖,內外的落差好像令他有點不能適應,他語氣有些誇張的說,

[聽說今天這裡下了很嚴重的傾盆大雨!?]

[真的嗎? 沒這麼嚴重吧。] 可能我入定太深,印象中只隱聞幾陣比較大的雨,可是好像還沒有”傾盆”。至少跟上一回水漫花園那次比起來,真是沒得比。尚察理每次都缺席,見識不多,所以才那麼興奮吧。[你怎麼”聽說”的?]

[R說的呀。] R是某退休鄰居。

[外面黑漆一片又刮風下雨,你怎麼會遇到R ? 他在外面幹什麼?]

[討論風雨的事啊。還有L跟F也都在。]

原來這一批人,冒著風雨,集中在他們各戶的中心點,就是說差不多在我家門前的位置,討論著風雨的事。我又錯過了可以加入短暫冒充正常人的機會。在大家拿著手電筒正你一言我一語的同時,我卻躲在牆後的燭光裡,與容格在聊天;”容格心靈地圖”是幾年前買了而當時卻嫌太硬而進不去的書,今年秋雨以來,在陰灰的大地一角、為閱讀而新添的單人扶手椅中,連著好幾天,卻有著幾乎一天一章的速度。我也還記得我曾經熱愛過外面那些滔滔不絕的人間話語,感受過它的溫暖;後來因為想追求某種更純粹的人間苦樂,又苦於一己的時間歲月實在有限,開始躲避那種不著邊際的瑣碎展示,那往往是一些不認識他們自己的人在光陰中吐口沫的過程。我跑進文學的世界繼續追索人生,而逐漸地又感到另一種需要: 找尋一種度量或規尺,以更精密的方式衡量文學中所揭露的心靈萬象。

也許這星球上的心靈只有一顆。也許那就是容格的”集體無意識”。就像那傳說中覆蓋地表巨大的菇,大地上其他所有冒出的菇都來自於它的菌絲。我越是潛入底層要探找那深處的秘密,越總感到居於地表而與眾人格格不入的苦惱。他們怎麼會相信我真是躲在家中思索著他們的秘密? 連我自己有時也不免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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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過若真有一朝,大水逃難,臨危時如何抉擇要帶的書呢?

我的答案是: 只要抱住那一套”波赫士全集”就對了。若被末世的洪水沖到海中孤島而倖免茍存,只要有這一部,餘生漫漫也不怕。通往各度宇宙的門扉與祕徑已全都藏在那裡頭。並且夜間還可當枕頭,白天可當板凳坐,有好幾種高度可以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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