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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7, 2011

一間百年的書屋-法國珈利瑪

作家們的手跡一般來說並不太好看。有歪七扭八者,有字若童言者,亦不乏潦倒落行者。這倒有點出乎我意料。再想想也有道理,他們要寫那麼多的字。一生中比常人多上千倍萬倍的寫字工啊。

字最好看的,依我的主觀,是西蒙、波娃...


圖片: 沙特(J.P.SARTRE)致波娃(S. DE BEAUVOIR)函。信的右上空白處寫著大大的 " 嘔吐被(珈利瑪)接受了! " ( La nausée acceptée)
圖片來源:http://www.lexpress.fr/diaporama/diapo-photo/culture/livre/gallimard-100-ans-d-edition_974459.html?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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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裡看了珈利瑪出版社的百年特展(Gallimard 100ans)。巴黎國家圖書館展完以後的外省第一站,就在Montpellier。還免費。因為記錯日期,又極少進城,差點活活錯過。

出版社的過往、歷史,精彩小故事,這些,現場附贈的紀念小冊中都有,不用擠在悶熱得驚人的帳篷小房間裡看,我想看的是作家們的手跡、他們的眼神跟話語。最令我感到驚異的落差是聖、艾修伯里(Saint-Exupéry)。

世人的小王子,他認得風、暴雨、天界、夜晚與渾沌,曾在濃稀的大氣層中仔細考量過我們這小小的星球、以及地上的人們,這樣一個靈魂所呈現出來的外在與我的想像卻是絕然的不同。他的字跡像似摩斯電碼(不是水平,而是垂直版的摩斯,這點倒符合其世間的職業),只見直線,拉丁字母中所有溫柔曲折的弧線全部消失,成為空白,那是一種生硬、斷裂、倉促、粗魯不可辨的字體,直白一點說,難看到家,不可思議。聖、艾修伯里中年時期似乎營養過剩,一張他生命最後階段的人像中,穿著西裝的小王子活像個屠夫、或銀行辦事員,我努力在那眼神中要找尋一絲風與星光的痕跡,然而那雙略凸的金魚眼目光凝滯,臉面浮腫,就像剛剛吃了一塊特大號牛排而正從午間的餐桌爬下來的模樣。

這項落差真是世紀謎團一宗。根據統計,[小王子]一書是珈利瑪創業以來銷量排行榜的第一名。第二名與第三名是分別是卡謬的[異鄉人]與[瘟疫]。

作家們的手跡一般來說並不太好看。有歪七扭八者,有字若童言者,亦不乏潦倒落行者。這倒有點出乎我意料。再想想也有道理,他們要寫那麼多的字。一生中比常人多上千倍萬倍的寫字工啊。

字最好看的,依我的主觀,是西蒙、波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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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了相機。但是至終不敢拿出來。其實展場的任何地方都沒有明文規定不可照相,但是默契使然,沒有人遹矩,連嘗試者都沒有。我不想當那個被請出展場的人,丟不起這臉,但是在卡謬的[異鄉人]原稿手跡前面差一點就忍不住了。

最後三頁。結局。包括所有的修改、斟酌與刪增。

回家對尚查理說,他說,[異鄉人]的手稿耶,沒拍下來嗎? 太可惜了。一生可能只見那麼一次哩。看來他的道德觀跟普遍法國觀眾好像不大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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珈利碼的七星文庫(Bibliothèque Pléiades)是所有作家與讀者的夢想。讀者夢的是能夠將之擺在自家的書架上,像我,就夢著這套書中的幾位作者,但多年來始終還未得到任何一套。(有些東西是這樣,它們好到美到你會難以自己下手去買,像買菜買筆記本一樣,即使並非買不起,也不到傾家當產的程度,但你還是會覺得太奢侈,而靜靜地等待某一個特別的機會、特別的日子,因為某個特別的原因,而獲得它們當禮物)

至於作家,夢想的是有朝一日能獲入選。可是Henri MICHAUX(比利時作家、詩人)就跟別人不一樣。他拒絕珈利瑪的理由之一,是,他的寫作是玩樂、是業餘,他不想變成”專業”的寫作家,而入選Pléiades正就意含著最”專業”的味道;其二,他不想要自己所有的作品被一一搜集、框釘,”釘死無法呼吸”,好像死人被蓋棺論定那樣,他還活著,還有無限未定的可能性,”不想被關死”。

結果在他死後Michaux還是被囊入了Pléiades。

在MICHAUX這封致珈利瑪的私函一旁,對照著擺了另一位作家與出版社的通信。這另一位的心念正如大部份作家,一心想要在有生之年獲選入七星。怪的回到了家以後無論怎麼這一位作家的大名想不起來了。看來,上了一定年紀,腦筋開始選擇性記憶,只記奇人傑事,至於凡心俗願,只好割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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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免不了賣書。買一本Blaise Cendras 的詩文小說合集,找一個理由,當作自己的生日禮好了。這一秋冬又有新的靈魂可以相識,慢慢地在燈下啃。


圖片: 創辦人Gaston Gallimard與年輕的小說家瑪格麗特、莒哈絲(M.Duras)
圖片來源:媒體網站



勞動後的抄書。暖身活動。←上一篇 │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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