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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7, 2011

沒有國家的人


如果今天我們必須去護衛一條河、一座丘陵,我們必須去護衛山巒、天空、風和雨,我會說,沒問題,這是我們的使命。為了捍衛我們的幸福,大家一起拼了吧!

可是不然。我們所拼了命保衛的,竟是這一切事物的虛假的名字。

如果我看見一條河流,我就說 : 河啊;如果我看見一棵樹,我說 : 樹 ;可是我絕不會說 : 法國。法國是什麼 ? 天地間根本不存在這樣東西。如果可能,我願意把這個虛偽的名字完完全全拱手去送人,只要能夠換回為這個名字而犧牲了的我的弟兄們當中任何一個的性命......

世上不存在所謂 « 身為法國人的驕傲 »。只有好好的活著、珍惜生命這項最偉大的奇蹟,才是生為人唯一的驕傲。

- Jean GI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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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移動了,毫不想再東奔西跑,甚麼顏色的護照變得一點關係也沒有。卻在這時,他們頒給我一本他色的旅行證件。暗紅色的,帶著褐與紫,好像會在陽光的拂穿下變成透明而晶瑩,比我原有的深綠色證件要透明得多,很像這裡的葡萄所釀成汁液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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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星塵再度成為一枚精子 - 紀諾的普羅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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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我第一次(很驚訝的)在另一本中文書中看見GIONO的身影。

這是由網路與書所出版的美國小說家Henry MILLER (米勒) ”我一生中的書” 之中譯本。

GIONO(這裡譯作吉奧諾,更貼近原音,不過我還是喜愛紀諾)在米勒的這本書中佔了一個滿長的篇幅,我引述一下米勒的文字,他對這位在二次大戰中曾被稱為 [農民無政府主義者] 的作家之作品與宇宙,是這麼介紹的:

吉奧諾將他生活在其中的那個世界呈現給我們,這是一個由夢幻、激情和現實組成的世界。它是[法國式]的,但這個詞並不足以描述它。它屬於法國某一個地區,但這界定不了它。它無疑是尚、吉奧諾的世界,而不是任何別的世界。如果你在精神上與其相遇,那麼無論你在哪裡出生或長大,無論你說甚麼語言,無論你採用甚麼習慣、遵循甚麼傳統,你立即就會認出它來。一個人不必非得是中國人、非得是一個詩人,才能立即認出老子和李白這樣的人物。在吉奧諾的作品中,每個敏感而生氣蓬勃的人應該馬上就能辨認出來的東西便是”世界之歌”。對我來說,這首歌遠比聖經中的[雅歌]更為寶貴、更為激動人心、更為富於詩意,每一本新書都唱出了它無盡的疊句和變奏。它親切、個性化、包羅萬象、無拘無束 -- 永不停息。它包含雲雀、夜鶯、畫眉的啁啾,它擁有行星的呼嘯和星座那幾乎聽不見的旋律……(後略)

它是法語嗎?

*

諾這位作者,自從我有幸發現他之後,便一直很想要來多譯他、多講他一些。與紀諾的相遇,我就不再多說了,米勒已經幫我說得很完整。但是我想,這位以普羅旺斯為人間棲地的小說家與散文家,之所以那麼合於吾心,除了上述特質之外,不能排除這一項很重要的、其曾被稱為”農民無政府主義者”的精神特質。

因為這一頂大帽子,在戰火風雲的歐陸、在他的”國家”,紀諾曾嚐到不少苦頭、也受過不少排擠。因為不隨法蘭西國族主義起舞,他曾被誤認為支持德國納粹;即使在終戰以後,他的書還曾受到法國政界與文化界的打壓出版。真的,要有多大的勇氣、多麼確切的信心,一個人才敢、才能以一己的聲音,在一片滔滔的民族意識洪流中,甘冒著怪胎不愛國的風險,堅定的說出像上面的這一段話? 這個紀諾的反骨,在國與國、界與界越來越清晰而僵硬的近代人類史裡,就算不是空前、大概也快絕後了。

因此像我這樣的一顆小小心靈,當尋找到紀諾,彷彿像是尋到了我的國,我的家。

*

很長的一段歲月裡,我很羨慕那些有著明確的國家的人。這些人在天涯旅行,能夠清清楚楚對任何人大聲的說: 我是英國人;我是德國人;我是瑞典人;我是土耳其人;我是日本人;我是瑞士人。而我不能。

我與國家的關係非常怪異。起先,是一種深深的格格不入。我明明生長在那裏沒有錯,可是從那裡主流的腔調、語言、話語的尾音,到那裏主流的小吃、歌曲、生活習慣、衛生習慣、人與人之間應對的方式與默契,卻沒有一樣是我的東西。沒有一樣令我感到自在。隱隱約約我理解了自己外來者的身分,同時並一再的感到一種”接受”、”認同”的壓力。

因為這些種種,我走了。我走到這個世界上,一路上繼續遇見那些大聲而清楚的說出自己國籍的人們,他們的大聲與清晰,更加凸顯了我心中的空缺。更糟糕的是,我的那個[國家],在這世界上的處境非常之怪異。她在這星球上的這種怪異的處境,遠比我在她的懷抱之中還要更加的怪異。簡單的來說,這個國家似乎是並不存在於他人的眼裡與名單裡、但實際上卻又明明存在著。多少次,我得要出聲護衛我的這個[國家],在旅程裡弄得焦頭爛額、滿肚苦水,護衛的同時,我卻明白這並非我心靈真正的[國家]。在異鄉孤寂的夜裡,我想起一間屋子、一座庭園、一些面孔,我想起某些街道、某個十字路口上的公車亭,我想起城市裡曾經留下回憶的某些角落,可是我無法想念[國家]這個概念。

在他方,我有較多的機會與那”另一邊”的人相遇見,這個”另一邊”,也就是像我這樣的一個”外來者”所原來自的大陸。這些相遇與激盪,並沒有讓我尋到真正的家園,反而更讓我明白並且確認了,這些人口中的[國家],仍然不是我的。似乎我的家園在空間上跟他們的重疊著,而在時間上,已經不再存在。我想我是一個中國人,我的心中有著一個中國的靈魂,而這一個[中國]並不是今天世界上的那一個。這一個[中國]到底是不是曾經存在過? 某種主義、某個黨派、某支潮流,在時間之河中某一次短暫的勝利與光輝,就可以代表這個名字嗎? 我說[中國],那是來自於我祖父的回憶、來自我祖母的拿手菜與她珍藏的舊照舊書、來自我母親的歌聲、來自我父親的口音、來自從這一切當中長成的這個我。可是,除了我的祖父母曾經活過某個短短的[中國],我的父親跟母親,沒有哪個真的知道甚麼是中國。

至此我隱約確認了自己的國籍。那是一個不存在於今日世界版圖中的國家。它只存在於過往、在某些人的記憶當中。於是我決定作一個柔軟而隨機應變的人。

我決定了我旅行者的身分將永遠優先於某一國人的身分。

在這個前提下,我應該盡一切的努力,擺脫那一張小小的綠護照給我帶來的侷限。我要做一個自由的人,我無法忍受不能自由的在這世界移動,我不在乎意識與名字,我只要實際的方便。我決定遵循今日這世界的遊戲規則。既然這個世界要求通行證,既然它相信某些顏色的通行證更甚於其他顏色的,那麼我就不計一切,去弄到那些顏色的證件。

後來我遇到了一塊水邊的土地,愛上了那裡水鳥的長鳴與帶著鹹味的風。旅行與移動,對我都逐漸失去了它們珍奇的意義。我從未接納過我所生的那島的一字一語,卻在不知不覺間以這裡的話語做起夜夢來,說時竟還帶著這裡的陽光的腔調。我不再移動了,毫不想再東奔西跑,甚麼顏色的護照變得一點關係也沒有。卻在這時,他們頒給我一本他色的旅行證件。暗紅色的,帶著褐與紫,好像會在陽光的拂穿下變成透明而晶瑩,比我原有的深綠色證件要透明得多,很像這裡的葡萄所釀成汁液的顏色。(那深綠的證件,是一種很奇異很不透光的顏色,裡面摻著藍與綠,兩種都很濃,濃得無法分辨與切割)。這下子我一手拿著綠冊子、另一手拿這一本我曾經夢求企求的酒色小冊子,反而有點不知所措了。

鄰居對我說,我是這水邊天地間大概第二位擁有雙重國籍的人。這事值得慶賀。說著,大家伻地打開了一瓶透著陽光的暗色汁液,光澤一如我剛收到的那本小冊。我終於徹底的明白了,從此以後我再沒有國籍。一個人怎能同時是中國人、台灣人與法國人? 當這件事成為事實,那意味著他哪一種也不再能真的是。他從此只能是一個”人”。就好像,可以這樣比方嗎? 我們總以為自己是男人、是女人,或是小孩,但其實我們都是。我們都同時是男人、是女人,也是小孩,這些角色在我們的心靈裡共居著,合而成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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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之一: 深綠色的小冊子現在也可以跑遍半個天下了。但是島上仍然說法與意見眾多。方便、移動的權利跟自由,似乎並沒有能夠凌駕於國族與名稱的重要性之上。而島民們似也還並不太習慣於在這圓形世界上隨意移動的自由,他們還在試探與摸索,觸角時有一些猶疑,還有那麼一點怕怕的,正在認識這一項新的、屬於”人”的權利呢。

後記之二: 文首的譯文是我自己譯的。實在是讀到的當時便迫不急待先譯了,擺著。不過這一段文字也出現在 "我一生中的書" 中講紀諾這一篇當中。十分有趣。這不知算是"英雄"所見略同,或是"無政府主義者"所見略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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