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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1, 2011

一生中的一月

 04 - 05, 2011,在台北


一個月,遇見了齊白石,遇見柴可夫斯基。運氣好,還遇見了周夢蝶和王文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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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蝴蝶在房角外飛舞,漂亮的野貓穿越光陰補獵;白花黃心的咸豐草逐漸佔聚了空地。我看見。 一切仿然都大白了...


(圖說: 家。空地的中心,凝神的花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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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遇見了齊白石,遇見柴可夫斯基。運氣好,還遇見了周夢蝶和王文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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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相遇的時候,媽媽都跟我一起”遇見”。運氣真好,我在這島上所最牽掛的這一個人,她也歡喜齊白石、歡喜柴可夫斯基;她曾經打騎樓底下的孤獨國前面走過,穿著青春的迷你裙;她也曾經讀過”家變” - 她雖然並不完全同意我對這書這文的連及其作者的青睞跟讚嘆,但是卻也表示對於此人傳說中的”暴力式敲擊寫作法”感到十分好奇。於是我能夠四處遊走,四處去”遇見”,同時竟還能夠陪伴媽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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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齊白石的蝦子特別感興趣。這老仙童真愛畫蝦子,也畫不少螃蟹。我對於那渾然天成的蝦蟹的腳忍不住多看它好幾眼。那力道。那極簡的逼真。其櫻桃也很好,由於同樣的理由。我特別喜歡這些極簡的東西,一筆生成,像一個軟軟的嬰孩、像一朵初綻的花,沒甚麼囉嗦,該有的,老天爺都已經安妥了,凡人不必再與祂去較眼力。

這些物事盡現在大師晚年與仙年作品裡。我們在這個展場裡流連到快要閉館,才發現大師早中年的作品都在隔壁廳。媽媽很懊惱,大力責怪了台北歷史博物館入口處那個負責撕票的人。那人莫名其妙(而且很不環保節能)的規定所有入場者通通往左去搭電梯,即使你明明只要去二樓。而往右,明明就有一道堂堂正正的樓梯。電梯上去者,一頭栽進晚年展廳,而走樓梯的話就會先從早年的圖畫賞起。

媽媽很懊惱,我以為她因為未能遵守光陰的順序賞畫而可惜。原來不是,她偏愛畫家早年的圖畫。那裡面山是山,水是水,籬笆是籬笆,人是人,鬍子是鬍子,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就跟真的一樣! 我一下子迷惑了,在我們剛剛走來的那另一廳裡,一筆即成一物、成一天地,也跟真的一樣;換了早三五十年畫就的這一廳中,千百筆才成一物、成一天地,居然還是跟真的一樣呢。

真的,究竟存在我們的眼底,還是存在事物的表象之上,又還是,它其實只存在於光陰的一層膜子上,好像地球有大氣層的擁抱,那樣浮動而寬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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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是個奇葩。燦爛的年華裡,男生要約她去舞會,不去;祭出說有”汽水”喝耶! 還是不去。她說,那些男生味道都好重,湊在一起講話都受不了了,還抱著跳舞哩。男生悻悻的問,那妳要去幹嘛? 所幸她不只是藉口,她真的有更棒的地方去。她去聽音樂演奏會。在中山堂裡,在新公園前,有時有貝多芬,有時有霍斯特,也曾有柴可夫斯基哦。

妳怎麼聽那種音樂啊? 男生問。那有甚麼好聽的?

我媽不管。她去聽音樂會都一個人。因為她那些青春的女同學們對她的喜好也有著跟臭男生相同的疑惑。她們也都寧願去牆角擺著板凳與音箱、天花板上掛著彩燈的那些怪怪的房間裡,在游移的昏黃與不安當中,在甜美的汽水與酸泡中,感受自己的青春與心跳。

我媽後來遇見的我爸也並不聽這種音樂會。我爸聽搖滾樂,貓王與披頭四。不過,我媽跟我說,我爸沒味道。他聞起來沒有味道,乾乾淨淨的。她是這麼說的。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這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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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些舊人。聽了不少沉年老事。像老樹的盤根錯節,像”人生”這一檔事。

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嘴巴裡跑出來,紛紛就都有了不同的版本。每一個都像真的一樣。我恍然了解了,人人都僅記憶著他們所願意記憶的情節 – 那往往是最能讓他們的日夜平順安寧的一個版本。與此不符的其他情節與枝椏,慢慢的,就被光陰的剪子都喀擦喀擦,剪落地上,飄到那一層”真實的”氣模子之外,像太空裡迷途的飛梭,再無人聞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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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家的面前。家,現在變成了一塊地,一塊大致平整的地。上面是類似田間整地翻土以後的鬆軟起伏狀。地是灰色的。石灰的灰,水泥的灰,光陰的灰。

大門沒有了,圍牆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臨時的鐵柵欄。這一下,流浪的、無事的、撿破爛的、想大小解的,通通不准進入。也包括想回家的。

我很驚異的看見這一塊地。這地說小不小,說大,實在也並不夠大。說它小,要蓋起一棟小而美的靜巷低調奢華雙拼名宅,六七層樓,絕對也夠了;說它大,我站在它的面前,努力想要勾勒出我童年的夏天覆蓋在楊桃樹蔭底下的無邊際的庭園、草席上散滿著一本本[兒童樂園]故事畫書的漫漫時光,卻很困難。我用盡想像的極限,要將三代人一甲子的生活的軌跡重塑在白日底下這一片灰花花的空地上,卻怎麼也難以想像,那些廳堂、臥室、廚房,那些無盡的走廊、做白日夢的角落、爭吵的地方、煩悶的所在、孩子興奮鬼叫的場地、塞滿負面情緒的潮濕的房間、跟飄滿飯菜香的冬日傍晚……僅僅都只框在這一方有限的灰土上。

房子是日本房子,拿木樁插在地面上就築起來的,因此沒有地底下的基。因此,房子一拆了,那地看起來就像根本從未建過房子一樣的,像一塊休耕的田。只有在房子的東西兩側,曾有兩處後來由祖父母和父母自己找人來加建了的房舍,磚泥的,那才算留下了痕跡。這其中有一間房,是我從三歲起便住著的,直到二十好多歲出國,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與無關的時刻、所有決定性的與無所謂的事件,所有悲愁喜樂、和更多無名的情感,都發生在那房裡。親眼看見這一間房的殘骸,是我最驚異的事。我早晨去、下午去,陰天去、晴天去,站在這間房子的殘骸前面,怎麼也看不膩。我是望傻了。我看見那原應在室內的地板,如今大喇喇攤曬在日頭下,在日正當中底下,顯現出它一層層的光陰: 先是涼涼的磨石子磁磚,灰褐色,那是我年幼的時光;在這一層之上,黏覆著另一層有格子跟菱角花樣的PVC拼貼地磚,綠色的,那是我記憶裡最長久的地板的模樣;這一層塑膠磚已被掀起的差不多,僅剩下三五處零星的角落,其餘的地方,就只見黃髒髒的黏膠痕跡。

再來,仔細再瞧,在這第二層綠色的PVC光陰之上,居然還見得到幾枚凸出的立釘呢! 那是第三層光陰的遺跡! 那是我去念專校以後才有的木條地板。木條已經都拆光了,現只遺下一些固定釘。那一層木頭地板是我媽自己砌的。為了省錢,她當時去跟師傅借來一台插電的鋸木機,架在院子裡就自己張牙舞爪的弄起來了。我記得那段時候裡我好害怕家中會發生血肉橫飛的意外,每天放學回家都心驚膽顫。我媽真的是奇葩。

現在,房子推倒,剩下水泥灌成的地面,可以一清二楚瞧見的,除了地板,還有邊牆呢。我看見砌成這間房的紅磚的厚度,以及磚塊堆疊的方式;也看見紅磚外面是如何糊上了水泥和細石子! 這一切在我是全然新的事物! 我真看得傻了! 我沿著房角,數起她的地磚,長乘以寬,原來這房間僅是這麼的小呵!

我看見蝴蝶在房角外飛舞,漂亮的野貓穿越光陰補獵;白花黃心的咸豐草逐漸佔聚了空地。我看見。 一切仿然都大白了。

拆房子曾經是一件很悲痛的事。可是這會兒我逐漸感到的,竟是一種漫延開來的幸運的感覺。我居然在壯盛的有生之年能得見這一幕! 像一場長長的大夢的初醒! 誰,有多少眾生,得緣在春天的白日、在飄著小雨的下午,在自己漫漫旅途的回首一瞥中,看一看他生命中的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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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甚麼? 這一個月?

還有植物園的初荷。重重陰陰的島嶼式晴天、歷史博物館的大片紅泥樓房,荷葉的圓潤飽滿的綠。當中正有新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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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裡在騰空的軌道上轟轟駛遠的電車。那電車駛進一張剪紙般的風景裡。夜是淺灰色,山頭是中灰色與深灰色的,都帶著褐。山頭上有半片月亮,很明亮,黃黃白白,底也帶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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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街走巷,走成了兩截蘿蔔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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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比我矮半個頭的髮際。裡面有絲絲白鬢。

媽媽的笑,就像新荷那樣靦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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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的新葉與殘花。

殘花還並不怎麼殘,漂亮得很,濃濃的橙紅色都還沒有用盡;而嫩生生的新葉都已經冒出來啦。在哪裡看最好? 在文湖線捷運高架車站的月台後面,就可以從樹頂望它們,手長的人幾乎碰得到花兒呢。假如我沒記錯,科技大樓站那上頭就非常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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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是因為一晚”悲愴”之夜的演奏會這個藉口,才偷假從南部跑回來台北。我們在城裡天天的晃走,去看齊白石、王文興跟周夢蝶,還有其他一些有的沒的,這樣走了一個禮拜。

只要有柴可夫斯基,我都會去聽。這是我這些年第三次在台北聽柴可夫斯基。

這一晚,指揮柴可夫斯基的那一位德國老先生,實在太好看了。

他玉樹臨風得高大,穿一襲黑衣,一舞動起來,像畫畫兒、像耍拳、像寫大字,也像一支美麗的舞。我看得愣了神,媽媽說光看老先生表演已經值回票價。

這一晚我哭了。老早我已經決定,在我死前,我將只有一個請求,能夠再聆聽一次第六號交響曲。所以這天晚上之後,連著一兩天,我有一種錯覺,想著也許我這就快要死了。

媽媽聽音樂比我聽得精而廣得多了。音樂會是我送她的母親節禮物。但是永遠我也無法得知她那一晚心中所有微細的起伏,就像她也並沒有看見我落到唇邊的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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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我問了媽媽,台北那一周延映而正好被我們趕上的”作家身影”系列紀錄片中,她比較喜歡王文興還是周夢蝶。我們只選看了這兩部。

她喜歡王更甚於周。因為周夢蝶太苦了。她說。她不偏愛過苦的人生。王文興比較雅興。他有玩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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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四五月間回鄉,趁機過個母親節,是為孝道。這次以後,我決定再也不回去過節了。任何大小的節或是此等場合都絕不回去,一定避開。

因為上述這些經已足夠。勝過任何一個操磨老媽的節日。

我再也不專程回去看老媽為孝敬子孫兩代而轉昏在廚房裡、而透早騎著車大老遠的去找包子、而汗如雨下的焦急的唸著沒有準備甚麼好菜。過節不過節,在我們,根本原來都是無所謂的。我媽這輩子夠苦勞的了。我再也不要她在我回去的時候比她平日更忙。我只想在她還有精神的時候,陪她玩耍;在她高興的時候,與她閒閒擲度一些光陰。什麼也不做,好過過一個盛大的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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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南部的媽媽的二樓陽台。台邊上她所挑選的白色方格子的鐵窗。真好看,真不像鐵窗。白色格子上正爬滿的來自於熱帶雨林的藤葉,那綠藤開粉紅色的花,向著太陽,螺旋似的轉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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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社區裡終日好聽的鳥鳴。特別緩慢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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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躲在白色方格子後面的咖啡與閱讀。媽媽跟我。晨間的,還有午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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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先這樣了。然而一定還有很多很多……,這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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