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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2, 2011

好作品的要素、還有一點蒜毛舊事...


  的,的確也就是一些蒜毛小事,為甚麼人家寫到舉國皆聞、文壇仰重,我的祖母卻僅能在抽屜藏著幾張舊剪報,回憶她的作家夢? 當然運氣與命運十分重要,這沒甚麼說的。當然,她的後天條件可能也沒有人家那樣美好,我猜人家可能不像她,身邊有一個霸道專制的丈夫,妨害她風花雪月的長思。人家可能也不像她,一心喜歡往自己的悲喜憂苦裡去拼命的鑽,人家必定更經常思及自己一身在人類總體當中的處境與功課,更常悲他人之悲、憂他人之苦,因此人家的”芝麻蒜皮小事”,不一定文筆比她好,但是更能激起讀者憶及自己生命中的”芝麻蒜皮小事”,白話說,就是共鳴...

(圖說:一張舊照,還滿適合題目"寫作"的氛圍。可惜圖中的e-pc第一代,用不到兩年就功成身退了,鬱金香也已成回憶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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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位天生作家只由於”愉悅一己和表達自我”之一念,而會深思熟慮的去寫一本書或是一部小說的。蓋天生作家較其他藝術家對人類關切更深,而寫作乃是傳達心聲之最佳藝術形式。

由有進者,真正的作家通常感皆拙於言詞,孤獨羞怯,其一心渴望藉寫作與人交通,甚於一切。他唯有在寫作上始能”說話”。他雖孤居獨處,形單影隻,而其心靈卻要成為所有人類之一部分。方其寫作之時,此種意念自會不召而至。
他必須民胞物與,深切了解人類內心。斯亦無待外求,苟係天生作家,自能如是。

是以他之欲藉作品與讀者”交談”,誠乃迫不急待之事,而欲為他人所嘉納,他必須寫為人所懂之文體、為人所有之感、為人所熟悉之悲哀,為人所了解的人生形態。一個僅為”愉悅與表現”一己而寫之作家,出以晦澀偏頗隱祕難攝的詞語寫成之作品,其無法卒讀,是乃必然,然有匪夷所思的批評家由於本身無能無才,將之褒揚為”獨樹一幟”……(下略)

好作品的為首要素,乃是用非新(這個”非”字是猜出來的,可能另有其字)的文體,出以新的氣魄,去表達一為人所共有的經驗和感情…(略)會使讀者由衷的叫出來: [咦,怎麼這恰就跟我的經驗感情一樣,只不過文字和描寫不同而已! 我這才知道還有與我際遇相同的人! 妙哉!]

換言之,就是這種共同感觸,才使人人成為同類的。

天生的作家明白太陽底下無新事,唯一”新”的事物,便是此一事物的共有形相。古往今來,普天下的男女,無論生涯如何卑微,或是如何顯赫,無不可以寫成一本出色小說…(略)

(原作者 Taylor Caldwell;吳詠九 譯)


經意讀到這篇小文,很喜歡其概念,覺得說的十分精要簡明,大抵”寫作”一事,也就是這麼回事了,人不可能為除這之外的原由(對人類命運的關切),而去投身這件漫長沉浮的事業。如果有,那麼必不是真正的寫作者。

這篇摘文的出處,題為”好作品的要素”,來自民國五十八年九月的中央副刊。文章是英譯中,古狗搜一下,作者是一位美籍小說家,四十歲出版第一部長篇作品,獲獎不少,畢生共出版過”四十餘部”小說作品! (小小讀者的感嘆,我們窮盡一生,卻又僅能結識多少的好作者與好作品呢…)

怎麼會去找來了這樣古文來啃傷眼睛? 原來,這張副刊的全版複印(中央日報第九版),保留在我的手邊,是由兩張A3的複印紙黏起來,中間那一行因此就都缺了一個字,只能憑上下文猜測。這張全開影印本的副刊,許多地方已經墨印都削去了,半白不黑,不是用讀,得用融會貫通與猜測。它原是我的祖母所收藏,因為祖母正是這日副刊主文的作者。祖母寫得一手好字,喜愛舞文弄墨,她當年跟著祖父前往聯合國的外派,在北非的沙漠裡待了好幾年,冬暑閒時,兩人就搭車船北上,最遙遠曾到斯堪地那維亞半島,走遍了歐陸不少地方。半個世紀以後我以為自己也浪跡天涯,好不得意,卻不想,家中那我以為古董土包子的老人,老早已經把山水都走遍。

祖母是有文采的,現在想想,很可能她也曾經有過抱負。她青春時杭州同念中學的要好女友裡面,有文學大家,曾經以一隻優美的筆,描寫過江南桂花飄落的雨等等美麗的事,讓即使不識江南、不識桂花的其他眾人,也宛若站在人類命運共同駐留的大廣場上,嗅到了桂花的芬芳、嚐到了鮮甜絕世的桂花釀的滋味。

祖母怎麼會心中不隱隱豔羨呢? 她的國學與文化底子也不差人家,她的天涯行跡,只有過人而無不及,是以她那些年經常就投稿中央副刊,講她天涯行的見聞、難遇的妙事、夫婦間旅行的辯嘴……等等,即使芝麻小事,可都是那個年代很稀奇的故事。經常她也都獲編輯厚愛,一長文說不完的故事,從刊頂一路蜿蜒洩流,流到刊腳下,旁邊東一塊西一塊,就塞著其他的小文,像是這篇英譯講寫作的真諦,還分成上下兩天刊出。這些珍貴的副刊影印,後來成為祖母終生最輝煌的文學成就。我記得祖母很晚年時,言行越來越回歸幼童的方向,說話也不再深思熟慮,不必再考慮話語出口,是否適合自己年歲身分,有一天,她的文友大家給她寄來最新著作,她拿在手裡,就向我抱起不平: 也不過就是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嘛,有甚麼了不起的?

真的,的確也就是一些蒜毛小事,為甚麼人家寫到舉國皆聞、文壇仰重,我的祖母卻僅能在抽屜藏著幾張舊剪報,回憶她的作家夢? 當然運氣與命運十分重要,這沒甚麼說的。當然,她的後天條件可能也沒有人家那樣美好,我猜人家可能不像她,身邊有一個霸道專制的丈夫,妨害她風花雪月的長思。人家可能也不像她,一心喜歡往自己的悲喜憂苦裡去拼命的鑽,人家必定更經常思及自己一身在人類總體當中的處境與功課,更常悲他人之悲、憂他人之苦,因此人家的”芝麻蒜皮小事”,不一定文筆比她好,但是更能激起讀者憶及自己生命中的”芝麻蒜皮小事”,白話說,就是共鳴。

祖母有沒有細讀過這篇小文呢? 這篇卡在她漫漫長文一旁的小方塊? 我不知道,也無法得知。如今祖母的這幾張影印報章,都成了我身邊所珍藏的、少數讓我能夠藉此想像她人生的物件。我不知道我所想像的她的生命,是否偏頗而失真,但是,藉著想像與重建的過程,我在她的生命裡看見了人類生命的長流,看見一個時代、看見許多的時代,看見一種大喜與大悲的宇宙的顏色;而我的微小生命,浸佯在這個顏色裡面,也就不再有遺憾。

 
(再一個小感嘆,今日哪還有中央副刊這般的園地啊? 哪還有甚麼大眾化的文學園地,會特別去請人譯來像好作品的要素這種文章來佔版面的? 想來今日寫作者,若不是天生的非寫不可,只能是天下最傻的呆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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