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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7, 2011

繼續汲泳...


要幹一樣另外的活兒。一樣可以紓解緩和這說故事的腦子,又同時能夠連貫它、保養它的活計。比方說呢,畫畫就絕不可以。如果早上已經為了安置與創造而精疲力竭,下午晚上還要來想辦法安置一片葉上的光影、創造一片天空的寬廣,那人一定很快發瘋了。翻譯卻很好。翻譯啊,咬著文字的迴廊走,卻不用創造。不用當創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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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有好多的愛。柔情蜜意,當我想起這間屋子、這些人。這是最最珍貴的墨汁,要怎麼沾、怎麼用呢? 我必須保持它的豐盈,因為這種溫熱的愛意,有時也會遺失,也會飄離。當我想到我要述說這房子穿越歲月、在時光中旅行的經過,我的鼻子酸軟了,眼眶也飽滿了,有一種充盈滿漲著我,帶我浮起來,跟房子、跟裡面的那些幽靈一起,在歲月的河裡泅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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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只是這樣的愛意,並不足以刻畫出一部出色的作品。我明確知道自己要做甚麼、在做甚麼,真正的困難是去企及那個高度。最奇怪的是,至今我還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能耐將不能達成。儘管困難已經排山倒海而來,一山又比一山高,我總認為將有破解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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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力,跟同理心。我相信這兩樣武器可以稍微的補足我的缺憾 – 我遺憾自己既不博學、又沒有在濃長如一甲子的時光中汲泳過的生活經驗。

想像力是天生的。很年幼我就會想像其他的生活、假想自己軌道以外的存在方式。這種想像的過程有時候讓我陶醉、更多時候卻是顫慄。如果...,假如...,我總是如屢深淵之前,倒抽一口氣,趕緊又退回自己的可愛的、安適的存在當中,幸好。

至於同理心,則是歲月送的禮物。我沒存甚麼錢,也沒有越長越美或越長越高,我只有越加感會到古今往來每一個小小人類的命運與我自己的之間的鏈結。真奇怪,生活中的我卻是那樣孤僻。我深深的鑽進他們每一個胸中最無奈的祕密、與他們一同喂嘆,真實中我卻不願與他們一同瞎扯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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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夜裡,大概總有七、八個,我都在那間老屋裡穿梭。有時候年紀小、有時候長大。有時候,帶著生命中近期的親人一塊兒,比如尚查理。當我想到”廚房”,我所回到的絕不是其他任何的廚房,而是童年老屋那侷促而狹小的廚房。就這樣,在夜夢裡,我與尚查理,從某一趟旅行中回到老屋的廚房,倦了、自在愉快,那麼自然的,煮菜煮水,然後,媽媽進來了,那樣年輕啊。

最妙的是,當我從夜夢裡的老屋中跑到屋外,我所見到的鄰居,卻是如今漁人老屋的鄰居們。那我們說甚麼語言呢? 尚查理告訴我,他聽見過我說法語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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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明瞭了一項有孩子的好處。假如你想讓一間屋子、一個你生命中極重要而讓你愛戀的居處,超越三度空間,而在記憶與夜夢裡被繼續的傳頌下去,那麼就在那裏生個孩子,將孩子在那兒養大。只是,如果那居處後來終究是消逝了,孩子也無法將這記憶再傳給下一個孩子;而如果那居所永存不朽,生生代代的孩子下去,說不定,甜美奇異的夜夢反倒變成牢籠與義務,或是某一張平淡無奇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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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兒細節。一點兒情節。只需要少少一點,我就能夠將之揮發、鋪灑,伸展成故事的一片,我甚至能將之縫合、溶匯,讓它交織在故事與背景的大布幔之中,天成渾然。然而像這樣的細節,我還需要很多、很多。我像一個工具盒不齊全的工匠,要甚麼型號的鑽頭跟螺絲,就沒那型號的。得去找。找的時候,就得放下工具盒跟工地,很苦惱。當我每天可以釘成一階小階梯時,那真是多高興啊,一周一月中的某些日子,我每天可以積累一千五百字,然後隔天又繼續堆高、繼續往上爬,那樣的日子多麼快樂,這種快樂多麼龐大而安靜,讓人、至少像我這樣的小小人兒,可以因為這快樂而放棄其他一切。可是這樣快樂的日子中間總是夾雜著必須停工去找工具的日子,數目大約兩者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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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都只有快樂。坦白說最近一個月以來我神經過敏,到了必須與枕邊人短暫分房的程度。他我作息絕對不同,這一陣,他不管是早晚來就寢,我都怒。早了,擾了我剛剛沉進的淺眠;晚了,我又心驚膽跳不知人甚麼時候要來擾,於是不敢眠,在眼皮底下空轉著眼珠到天明。當我絕望的看見夜半三點的指針,而半瞑半醒的心中仍然倔強的在運轉著跟故事有關的思索,我是那麼疲倦、心轉的那樣飛速,我想我要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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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幹一樣另外的活兒。一樣可以紓解緩和這說故事的腦子,又同時能夠連貫它、保養它的活計。比方說呢,畫畫就絕不可以。如果早上已經為了安置與創造而精疲力竭,下午晚上還要來想辦法安置一片葉上的光影、創造一片天空的寬廣,那人一定很快發瘋了。翻譯卻很好。翻譯啊,咬著文字的迴廊走,卻不用創造。不用當創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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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都說在說故事了。現在也不避諱,人盡皆知。那人家就會關心你故事的出路。我還真不知道。想必是很渺茫的。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必須先把故事造好。造得好好的,天生自然、有頭有腳,有心有腦。否則就算有一百條出路,又有何用。其實我的擔憂是這樣的。因為對生命際遇我容易心滿意足,總覺得自己終生所求已經甚麼都不缺,老天爺鴻福於我很多,所以竟把說故事的出路未竟這一事,看做是道護身符。現在,我最執著的說故事這一事,還不知道聽者都在何處,這樣就保全了生命的不完美啊。畢竟我只剩這一樣夢想尚未實現。如果竟都實現了,怎麼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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