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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4, 2011

給一個少年詩人的信—三毛姑姑與我

曾經,也有這樣的一個大朋友,她的身上充滿著我所嚮往的一切特質: 自由、美麗、成熟、深邃;她走遍萬水千山、她經過愛與恨、她嚐過生離與死別。

對一個愛幻想愛寫詩、渴望飛翔與愛情的十三歲少女而言,這個大朋友,是她所有幻想凝聚成真的血肉之軀。三毛姑姑在我最艱難的青春泥沼當中出現,像是岸上拋來的一枝樹枝,在那幾年的歲月裡,我抓著她的信籤,一點一點掙扎著爬上彼岸,她讓我看見了,生命中絕不是只有那一灘自我幻想的痛苦泥沼可供歌頌,在岸上,世界很遼闊,最美麗的風景都還在遠方…


剛滿十二歲那年吧。當時我喜歡寫詩。因為我感到生活很苦痛,我好像一隻籠中的鳥,寫詩是一個緊急的出口。唯一的出口。一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孩子,生活怎麼樣的苦痛呢?首先,是雙親激烈的婚變事件。父親離家另築愛巢,母親整天歇斯底里的發怒,父母兩邊都很親我,我發現到必須要選邊,在幾年之間,我也的確嘗試著,選了一邊、又換另一邊,無論選哪邊,都會有另一邊極其的失望。大概是這種遭遇,徹底啟動了我天性中的藍色與善感,我感到人生是一齣艱難的戲劇,舞台上的每個人都充滿苦衷。這才叫入戲。那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內。可是,不識愁滋味的小孩,要到哪裡去找尋”真正”的苦痛來細細品嚐呢? 於是我開始蒐集苦痛。家中祖父嚴格的管教、學校老師的不理解與刁難,這些都是我囊中的蒐藏。在那樣的年紀,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正常,總之我強烈的渴望自由,渴望自我主宰、渴望男女之情。所以一切阻擾我這顆自由之心的事物,也就都成為了苦痛的來源。

這樣看起來,一個十三歲孩子的生活,就實在是太痛苦了: 因為她的職責就是讀書考試,其他一概不准。這樣,學校、家庭,她生活中的一切,也就都成了痛苦的根源。

很自然的,這麼一搞,家中上下無人能了解我。因為在家人的眼中我只是一個孩子,但是在自己的眼裡,我不是。大家都很著急,卻又莫可奈何,眼看著這孩子一天天變得更奇怪、更孤僻、更叛逆,這個時候大伯伯想到了一個辦法。有這麼一個對象,她也許能夠理解一個蒐集苦痛的十三歲詩人的心。真的,如果這世上真有這麼一位對象,一定就是這一位了。

原來我的大伯伯有一位很親近的朋友,那就是作家三毛。大伯伯初中就認識三毛一家。原本他想追求三毛的姊姊(這位姐姐跟三毛一樣,有著優雅美麗的氣質,後來還成為了我的鋼琴老師),結果反倒與妹妹最談得來。三毛曾經在書寫中提到大伯伯,她說,在她所有友人中,大伯伯是她唯一願意出借藏書的。大伯伯後來變成音樂家,也可以算我們家裡最具有藝術家性格的人了。的確我這位伯伯,性情恬真,對於世人奉為圭稁的許多準則,他悠然在外。他與三毛相惜,一點也不奇怪。

那時我還從來沒有讀過”作家”三毛的書。那時我讀的是曉風、席慕蓉等等。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來,都是在與”姑姑”三毛見面之前才趕快惡補的。囫圇吞棗,要等到事後,慢慢的再讀,才真讀出了一番深味。由於她與我的伯伯情同兄妹,因此我也喚她”姑姑”。於是,在還沒有認識別人眼中的”作家三毛”以前,我先認識了我的三毛姑姑。

我記得三毛姑姑的家。那彷彿是庸庸台北城當中的一方異域。那屋中就像是世界遠方的某處溫馨角落,像一間童話裡的魔術屋,裡面住著小小的仙子。我們坐在鋪著五彩棉巾的矮桌前,坐在地板上暖暖的軟墊子上,姑姑將我帶去的整本詩作從第一頁讀到了最後一頁,她用心的圈註、加記,還不時加上驚嘆與讚美。她粗曠溫柔並俱,一聶一笑裡不斷透露出天性中飽滿的童真與率性,這個姑姑,似大人又像小孩兒,是少女、也是成熟的女人,立刻將當時那個老氣橫秋、自我封閉的古怪小女生給折得服服貼貼。

那是三毛姑姑過世的前幾年。那幾年當中,我繼續不斷的給她寄去我的詩作。那幾年之中,我經歷了人生中最初的革命與陣痛,好像真是有那麼一點接近我所追求的”痛苦”了。姑姑即使百忙之中,也總有回信。她是一個性情中人,總看見事物中美好發光的那一面,她對於當年那個少女青澀懵懂的文字跟心聲,總是給予最直接的鼓勵跟批評。她是認真的看待這些心聲,就像她認真的看待其他無數愛她的人所寄託給她的心聲一樣。這該有多累、多辛苦啊? 當年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些。三毛姑姑是老天爺送給我的朋友,全宇宙只有她能懂我的心聲,因此我自私的、不害臊的,繼續把自己的呻吟、痛苦與喜悅,不斷的給她寄去。

這些種種,轉眼都二十多年了。台北最近炒得熱熱的,我才發現姑姑已經走了二十年。她的回信我都好好的收著。曾經,伯伯對我說,為什麼不把這些信公開來,與人分享呢? 但是當年那個少女的我,認為這些信件是我最珍貴的私人寶藏;而且,說真的,姑姑熱情的讚美與鼓勵,令我是有一些臉紅,心裡驕傲得不知怎麼才好。如今這些都是久遠的往事了,如今,當年的那個少女詩人亦已經萬水千山走遍;如今,當年的三毛姑姑已不在了,叛逆的小孩已經長大,找到了她自己的路,可是信都還在。如今有了網路,無遠弗屆,我想,或許是到了把這些信件與他人分享的時候了。畢竟,它們躲在我一個人的抽屜裡,又有甚麼意思呢?假如這些真誠熱情的文字,能夠在飄渺的網際中,遇見另一個迷戀文字的少年詩人、另一個正陷在青春泥沼中的叛逆孩子,豈不是一件很美的事?

重讀這些信,我最感到高興的是,二十年後,我並沒有遠離說故事的道路。我仍然有一顆故事心;有一個天地環境,讓我可以始終不忘記這事,當作是生命的一個使命。的確,假如三毛姑姑沒有去世,很說不定,在她的鼓勵下,我會有機會把一些青澀不成熟的作品拋出市面來見人,不過如今,我也很高興,那些青澀的東西都從來沒有機會見人。

至於最遺憾的,莫過於,人生當中,自此以後,我再也沒有一位像這樣的朋友知己,彼此能夠穿越年歲的阻隔,一起暢快的談文字、談書寫,用文學家的眼睛跟心靈,談人生。想起這一點,的確,我感到孤單。

今天的時代,與三毛姑姑的那時代又有著許多的不同了,聽故事的人、與說故事的人,命運都又有了許多的改變。世界飛快的前進,如今究竟還有多少人,單純的期待著一個奇妙的故事? 如今,說故事的人,要到哪裡去找尋他的聽眾?

即使如此,我相信,那些說故事的人,依然會是說故事的人。說故事的渴望與能力是一種禮物,一個真正的說故事人,會執著於這份禮物,而不會因此就變成了一個單純的職員、公關、家庭主婦、證卷交易商、教授、清道夫……等等。

陸陸續續我會把這些信件整理一下,放在”給一個少年詩人的信”檔案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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