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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5, 2008

讀一讀書。這個夏天(上)

森林與海洋 - 曠野旅人 - 鄉愁 - 我城


將世間的學問融合為一種遼闊而單一的學問,好像將許多條細絲線揉捏成一條結實牢靠的繩子,這是我目前渴望看待世界的方式。可是我從來沒有好好的學過這其中任何一種學問,要怎麼辦呢?半途騰雲駕霧的,未免不切實際,通通從頭去學,又有點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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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從小渴望當詩人,他的心靈敏感,對身邊一切美的、短暫的事物,有著出眾的感受力;他也跟所有年輕時的人一樣,嫌家鄉有些老土,總想著外出去看世界,他經歷了外城波西米亞式的大學生活、走過一兩場刻骨銘心的不成功愛戀,漸覺到自己在現代的城市生活、以及那些言不及意的社交圈裡,總像個外人,缺乏心靈的歸屬感。他熱愛自然與沉默,覺得天地間的訊息隱約給他某種指導,他了解了自己的生命不過是個過客,就跟所有的人一樣;他欣然接受了漂泊者的命運。他覺得自己應該學會愛,一種比愛上某個女孩更偉大的愛...

多讀書好。在海邊可讀、山間亦可讀! 圖片為法國SAURAMPS書局今夏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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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和海洋(The forest and the sea)- 貝茲(Marston BATES) – 今日世界出版社(香港)

雖然研究生物彼此之間的相互關係的學問,有一專門名詞,叫「生態學」,但是我還是喜歡「自然經濟」這個字。經濟學(economy)和生態學(ecology)兩個字,都是從希臘字根Oikos演變而來的,原意是房子(略)...,各門經濟學,可以看作是人文生態學,而生態學研究的則是自然的經濟...

但是(這兩門學問)在今天似乎完全沒有什麼聯繫了。在大學裡面,這兩個學科,分屬毫無關係的科系,而且績學之士也不會以為這兩個學科有什麼相同之處。生態學家研究的是「未受破壞的自然界」,他們對城市、公園、田地、果園,任何開發過的地方都避而不談。經濟學家的世界正如柏拉圖的世界一樣,是一個思想的、抽象的世界:金錢、勞工、市場、貨物、資金等等,而沒有橡樹上的松鼠、林中的知更鳥,也沒有人類的地位,因此沒有愛恨分明、好作夢想的人。人變成了勞工或市場...


我在二手書屋找到這麼一本小小的書,來歷與內容都不明。作者不認識。像我這樣一個從未學有什麼專精的人,要如何能恰好聽過動物與生態學者貝茲先生的大名?又怎麼會知道這本小小不起眼的「森林與海洋」曾由美國藍燈書屋出版,早就公認為經典的生態學入門讀本?

幸虧我趕緊翻了幾頁,幾分鐘內便了解到這是一本我所正需要讀的書。貝茲先生是一位博學、好奇、性情溫暖而幽默的學者,他的好奇是屬於孩童式的全面性,絕不僅止於他被冠以威名的專業領域;他在我出生於這星球的那一年過世了,我們素未謀面,但是我卻因為那天一趟二手書屋行,意外的獲邀至他的書齋,坐在一扇面對著原始叢林深處的綠色大窗前,聽他侃侃長談,忘了日夜。

將世間的學問融合為一種遼闊而單一的學問,好像將許多條細絲線揉捏成一條結實牢靠的繩子,這是我目前渴望看待世界的方式。可是我從來沒有好好的學過這其中任何一種學問,要怎麼辦呢?半途騰雲駕霧的,未免不切實際,通通從頭去學,又有點太晚了。幸好總有像貝茲先生這樣的大人物,願意做這樣的事,把他們終生所得的廣闊知識與觀察,以淺顯近人的手筆,分享給一般大眾知道,讓大眾也有機會得到領悟。

這就是一本這樣的書,不只講海洋與森林,這本書是一個觀念,在講各種學問彼此間是分不開的,好像生物世界的鏈鎖與層層演變也是分不開的,好像,人類與生物界和自然界都是分不開的。不管我們怎樣想辦法去分門別類、創造名稱,怎樣將我們的處境與自然隔離。會想去「分開」事物的,也就只有人類而已。

從地表上的各種水環境、林木環境到平原與沙漠,從細胞到動物生命,到疾病、到人類對自然環境的控制與企圖,最後以「人在自然界的地位」一章總結,我這個門外漢,隨這一本兩百頁的小書,好像一口氣淺探了生態、環境、地表、動物、行為、社會、生命...學科的大門,總之就是那一整個我所最渴望親近卻常常不知如何走進的學問。關於一個共同生命的學問。

大師帶入門,自己的工作,就是一點一點再花上這輩子,以無窮的樂趣跟好奇,看能感知多少了吧。


曠野旅人(The journey home – Some words in defense of The american west) – Edward Abbey – 天下文化

我和這個世紀的許多人一樣,出生後不久即強烈地感到自己仿彿流落異鄉,因而窮極半生尋找安身立命之處。既然我覺得已經找到這個地方,就要為它說幾句話。我的心靈故鄉是美國西部,整個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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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在過去和現在都找得到較好的生活模式。當然這些模式都稱不上完美,都有一些缺陷,但總比當今世界上遠超過人類所需的模式好得多。...我相信我們可以在全面的工業化和幾近虛幻的田園生活之間取得平衡,我相信我們可以在城市裡過一種有智慧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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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長而成長,是癌細胞式的意識形態。

五月中回台,與媽媽到處晃。媽媽說在北投有一座綠色的森林屋,那是新近啟用的台北市立圖書館北投分館,於是我們這又愛讀書、又愛綠色森林屋的母女倆,找了一天就專程去拜訪。

森林屋坐落北投公園裡,我們倆從早上泡到天黑,就坐在館內舒適的露台上看書、看樹、吹風,看傍晚夕陽時分天際變化的光彩。中午我們到公園外去吃了一個三明治、喝一杯咖啡,再回來時,在圖書館獨特而醒目的建築前,經過一批人,走在我們前面,其中幾個嘖嘖驚奇眼前這棟樓是什麼?另幾個就回答說是新開的圖書館。然後我就聽見一個男聲(用天底下他什麼都知道的那種又跩又累的口氣)說:「這個樓應該要開餐廳才會賺錢哪!」

天黑了,我們準備要離開,媽媽說她有借書證,而且如果借了書,不一定要專程回來還,隨便在那一間市立圖書館都能還。於是我就挑了兩三本書,帶回家再慢慢看完。其中便有這本「曠野旅人」。

我覺得我跟這位作者可能可以交個朋友,而且我也很想多知道一些西部荒漠裡的事。根據作者自承,這書是要「藉由探索蠻荒與荒野、社群與無制序、文明生活和人類自由間的關聯與矛盾,而賦與個人經驗一種特定意義。」

關於文明生活和人類自由間的關聯與矛盾,我興趣也始終很濃。想想,就好比台北這樣一個城市,有那麼進步貼心的圖書館網路,讓人方便的漫遊其中,借書、看書、還書,一點負擔都沒有。就算過了開放時間,把書往專為還書而設的信箱裡一擱就好,多麼便利啊!而且這一切還是免費的!哪像在法國,我的圖書館證一年要繳十五塊歐元,而且哪借的就哪還,假如碰不上那短得可憐的開放時間,便請明日再來。晚還了,還要扣款。可是我卻很難想像,在法國這樣一個地方,會聽見有人說圖書館還不如用來開餐廳,「比較賺」。

文明的便利性可以相當妥善的照顧人民,可是人民的心性卻不一定能同時達到水平。相反的,真正「文明」的心智,我不是指拼命要開發要進步,好像癌細胞的成長意識那種的「假文明」、「土文明」,而是智慧真正開化、了解了天地與人的關係,因而產生的謙卑心性,這種心智,卻是不需要所謂「文明」的環境襯托,卻在最最荒涼的原野,也能發光、內省,深邃的思考與生活。

上面摘出來那三段話,都是很可愛而真誠的話。像這樣的話語,書裡還不少。雖然有時難免語出狂妄,那便是作者的個性特別鮮明之處。我想我又找到一位精神上的好朋友。雖然有一點點瘋癲,雖然他也已經不在人世間。


鄉愁(Peter Camenzind) – 赫塞 – 志文新潮文庫

那班人的思考和全部的熱情似乎針對著社會國家、學問、藝術或教育方法的現狀和計畫而發,幾乎沒有一個人能不被那些外在的目標所羈絆,而把它化成自我存在的意念,以尋求時間、永恆和人類之間的關係。至於我,當時的意念中也並沒有明顯的跡象和自覺,去鑽研那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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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莫非星星、群山、小湖在告訴我它們的美麗以及難以言宣的存在苦惱?急切指望世上出現個能以文字將之表達出來的人?那個人莫非就是我?以文學的形式表現奧妙的自然不正是我的天職?我還未具體的考慮過我是否有寫出那些作品的能力,但覺美麗莊嚴的夜似乎滿懷盼望的向我逼來,等待著我的光臨...

又是一本赫塞。真正對我讀的書會有點興趣的讀友,就會發現我好像很愛赫塞。實情是,我越是深讀赫塞,就越產生出這樣一個疑問:到底有多少人真讀得下他?

然而我對他的喜愛也越是有增無減。不像當初讀「珠戲」時期那種驚嘆的崇拜,我越是閱覽赫塞在生命每一層不同時期的創作跟心情,越對他生出同理心。他不再是某個超凡脫俗的奇人,他只是一位詩人,這種對美與哀愁特別敏感的天命,讓他筆下沒辦法不跟我們分享人生中這些風景。他並非故意風花雪月,只是,最柴米油鹽的生活,在他眼裡來看,也不能不籠上一層飄渺、憂傷、甜美而堅定的真理之霧。

這一部長篇,原書名便是故事中主人翁的名字。中文把它叫做「鄉愁」,轉變很大。簡單說,這是一部自傳色彩相當濃的半小說,用平鋪直敘的第一人稱手法(那時候大概不流行什麼意識流啊、後設前設的吧),就寫一個青年從他的童年、家庭、成長、外出求學、青年生活...一路的追尋。

原本我還擔心這種寫法實在太過時,會不會很悶啊?可是赫塞對青年人的追求與迷失,描寫得是那麼迷人、那麼真誠。這個年輕人,從小渴望當詩人,他的心靈敏感,對身邊一切美的、短暫的事物,有著出眾的感受力;他也跟所有年輕時的人一樣,嫌家鄉有些老土,總想著外出去看世界,他經歷了外城波西米亞式的大學生活、走過一兩場刻骨銘心的不成功愛戀,漸覺到自己在現代的城市生活、以及那些言不及意的社交圈裡,總像個外人,缺乏心靈的歸屬感。他熱愛自然與沉默,覺得天地間的訊息隱約給他某種指導,他了解了自己的生命不過是個過客,就跟所有的人一樣;他欣然接受了漂泊者的命運。他覺得自己應該學會愛,一種比愛上某個女孩更偉大的愛...

青春時曾夢想當一個詩人的人,如今都在哪裡?如果想了解一個詩人的心靈是如何生成、運作、茁壯,在赫塞這種老式中規中矩依著生命歷程一章章寫下來的故事裡,倒容易看得清晰。是在什麼時刻,主人翁逐漸遠離上文所摘錄的「那班人」的思想天地,而又在什麼樣的狀況下,他漸漸感知到另一種可能屬於他的「天職」? 這份感知,又終會帶他往什麼樣的境地呢?


我城 -西西 -洪範書店

當阿游站在甲板上,他看見黑夜中遠遠浮現一座城市,那是一座海上的城,點綴了無數的燈盞。是我城嗎,是我城嗎。阿游忽然喊。他以為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來了。

好西西!我以前從未讀到過這般的小說。已經讀過的前輩們便能夠了解我的感受。我是多麼榮幸、多高興這樣的文學作品能夠以我的母語閱讀。假如那竟是個外國人寫的,還需要透過翻譯,真太可惜了!

寫文章說故事,字多語絮,一點都不難,難的是精簡卻深刻。讀西西,光學這一點已值回票價,可是迷人的當然不只這一點。

有好多次我在閱讀中升起一種欲落淚的嘆息,那不是悲哀的嘆息,相反卻是太淋瀝太痛快了。當她寫到做門的阿北、去電話公司受訓的主人翁阿果,寫到年輕人去離島郊遊...的這些段落,當中的描述是那樣輕輕淡淡卻意味深長,好多好多被人們遺忘的事物核心,都在那裡面。怎麼居然可能?怎麼卻又是這樣的生活、這樣平凡瑣碎而醉人?

當我讀到去作船工的阿游這一段,我真的鼻酸了。

是我城嗎?黑夜裡遙遠而搖曳的燈火?我們這些飄泊的靈魂啊。


讀一讀書。這個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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