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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1, 2008

真實的恐懼、魔幻的疏離。夏讀布札第。

年夏天的某一週內,法國接連發生兩起詭譎的疏失意外案件。當第二起相同事件登上晚間全國新聞,坐在電視機前面正在吃晚飯的上班族、退休老人、渡假人士、待業者、父母親、祖父母、準父母、青年人...心中全升起一陣疙瘩。

有什麼事不對勁了。

不可能發生在人類生物本能的事,短短幾天內卻接著發生了兩起!那第二起事件的闖禍者、那位可憐可悲而不可原諒的父親,他難道沒有看見先前慘劇的新聞報導?還是正相反,先前廣為傳播的慘劇,在他的心靈底層留下了某種痕跡?他的疏失是來自於某種不可解釋的潛意識?現代人視之為理所當然的社會性質生活,工作前途、天倫之樂,庸碌甜蜜終此一生,卻遭到了潛意識的叛變?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兩起案件細節類似:一位已婚父親、上班族、社會中間階層雙薪家庭、有二到三名幼年子女,早上在上班前負責將孩子分別送到托兒所跟保母家。他送了年長的孩子到托兒所,卻忘記將年幼的孩子送往保母家,而直接開車駛往辦公室,停在他天天停車的位子、公司廠房外的大型露天停車場。他正常辦了一天的公,從早上九點到傍晚五點,完全未曾想起孩子還在車內;事後同事回想,也公認這位父親當天在辦公室表現毫無異狀。在這同時,兩歲大的幼兒綁在汽車後的幼童座裡,時值每年夏天最酷熱的季節,日正當中,在密閉的汽車內,溫度迅速竄升到攝氏五十...

父親工作一天,下班之際,才赫然發現綁在車內的孩子,全身軟綿綿好像一只洋娃娃,早已脫水而死。事發之後根據報導,幼童的雙親統統因精神崩潰而送醫照護。至於闖禍的父親,在醫院照顧之後,當然還有一連串的法律調查得要面對。還有未來的人生。他將如何面對呢?

法藍西社會,不太像中國人或美國人所組成的社會,往往以道德取向為主幹,霹哩啪啦就容易以對與錯的八股觀點結每一件案。法國人還喜歡探究人的行為心理學:為什麼人會變成這樣?他們怎麼了?社會的價值與導向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很快的,各種社會評論聲浪泉湧,大家都嚇壞了,大家都不解,大家都想了解,何以一下子社會中有兩名最正常、溫和、健康、中間的典型成員,會在他們最正常、溫和、健康、中間的生活中,犯下這樣重大的疏失?

大家一再強調出事者與他們的配偶、子女關係良好(跟天底下所有正常的父親一樣),可是這種強調只是加深人們的驚恐,人人都知道這兩位父親絕無意殺死小孩,然而出事時那長長一天的巨大遺忘,怎麼解釋?

那兩個年輕男人,在那命運性的早晨,將車駛往公司停車場之時,他們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被什麼樣的事物盤據而出神,以致徹底忘了自己年幼的孩子正在後座熟睡?

當天的公事?同事的細瑣?家事?還是久遠以前某段醉人的青春?曾經有的某個美麗理想?好像一個遙遠的夢?他們在那一刻會不會根本忘了自己已有子女家庭、已深深陷入「正常」人生的洪流中?



大利著名的短篇小說大王,迪諾、布札第(Dino BUZZATI)有一個短篇,叫做「被遺忘的小女孩」。講一位年輕母親,受邀到友人的避暑別墅去渡假。她安排了將自己小女兒送到城裡的親戚家,然後獨自前往鄉下,與其他受邀的客人們共度夏日。在山莊的夏夜、悠閒的聊天中,這位年輕婦女向人吹噓自己優秀的記憶力,卻被其他渡假客質疑調侃,問她真的「不曾忘記任何事」嗎?好比,她出門渡假,家中門窗都鎖了嗎?電器都拔掉了嗎?本來只是大家無意的扯嘴皮,不料竟真的扯出了她記憶裡一個大洞:她確實「安排」將女兒送到親戚家,可是腦海裡搜尋不到任何相關實質的記憶。何時?如何?女兒與自己的穿著?坐車去的嗎?還是?該親戚的面容、話語?也是完全空白。完全想不起來。

會不會她根本忘了送女兒去親戚家?四歲的幼兒,一個人關在門窗全部緊閉的公寓裡,沒有空調、沒有風扇、沒有食物、沒有飲水,已經超過十多天,而鄰居們、全城的人,都跟她一樣,避暑渡假去了...

這種來自日常生活的恐怖,因為太真實、叫一般人太無法承受,因此讀來反而顯得超幻不真實,這種恐怖是布札第最擅長的技藝。讀布札第,不管長篇短篇,讀者無時無刻不陷於這種驚恐當中,好像作家總有辦法將每個人生活底層最幽隱的害怕,給變形、放大,在短短十數頁的精練文字裡,扯放到無限大。

於是讀者忍不住,一篇又一篇接著讀,那些怪事,都不是以未來或太空梭作為背景,都是以我們真實的現代生活為靈感而延伸出來的,所以,邏輯上真實有可能發生在人人的身上。可是怎麼可能呢?讀者一面輕笑故事的荒誕、一面壓隱自己潛藏的不安,一面說,這些不過是科幻故事罷了。

老宅裡黑暗骯髒的鼠輩成了主人,見鼠喊打的人類,變成奴隸;多年不見的舊友,以友情之名,盤據家中,變成一場惡夢;火車旅行,在陌生的驛站,卻發現居民懷抱著恐怖的敵意,欲致旅人於死;而另一場火車旅行的旅客,卻透過密閉的車廂窗戶,沿路發現車外的世界正在崩盤,拆解,而火車繼續高速前進,過站未停。車外究竟怎麼了?車廂內的人們是一座臨時組成的小社會,空氣中充滿疏離與不安,人人都在害怕,沒有人敢當第一個發出恐懼疑問的人...

布札第用他的方式,展現現代生活的種種紀律與荒謬、人性深層的恐慌、人我關係、自我與世界的關係、真實與謊言。表面上,一名正常人都不會懷疑這些事務,但私底下卻都忍不住捧讀這些「科幻故事」而沉思良久、心跳砰砰。

然後某天,人們在真實生活中閱讀頭條新聞,發現,那條分界書中的科幻和現實日常的微妙界線,不知何時也不知如何,早已被打破了。

幼童活活在堅固、密閉、線條冷硬的現代汽車裡曬成人乾的慘劇,遠比布札第的小說更加駭人,讓聞者無法不顫抖的想像,心跳加速。

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人,人人的每一天有那麼多繁瑣的事,大停車場從早到晚有那麼多車進進出出,一個小生命,困在安全的幼童保護座椅上、被防震耐撞的高級汽車以自動鎖鎖住,哭喊無人聽見,而季節與陽光並不管這些,仍然像遠古以來,按時射放一年中最強烈的光與熱。這些矛盾,究竟要算在誰的頭上?是保安、舒適的現代高科技的錯失,還是太陽與夏天的?

假如小孩是放任野外,像古早時期那樣,卻被一隻野獸吞吃,聞者心中的恐懼是不是會顯得比較安然一些?雖然惶恐,卻能安順於一種自然律、生命律,大地的定律?

而作父親的,就算是母親好了,他們同時不也是一個「人」?純然的人類,
生命中也有其他的角色,包括經其選擇或未加選擇而已經成為的,還有期待成為的。人偶然間失了神,遺忘了他們雙親角色裡所應行進的既定動作,卻鑄成千古遺恨。這又是誰的錯?人的,還是神的?



年我連續借閱了布札第的一長篇與一短篇。長篇,是作家奠定文名的「韃靼沙漠」。口袋版本,輕薄短小,我在家啟讀了幾章,讀見文裡背景單調,只有一碉堡、一沙漠、一望無際的風沙滾滾,星子與炙陽。讀見埋藏在荒漠碉堡裡,一顆顆人心徨徨,希望跟夢,都在單一而龐大的背景裡,張牙舞爪、變形延伸,不安的談笑,等待...

我讀見另一種恐懼。真實,而絕對存在。可是同時又那麼科幻。

題目是單純的,變形是無邊而超乎想像的;在那麼單調的背景裡,故事探究的路線,當然只有步步懸疑,走向了自我的內裡。憂懼可怖,卻仍堅持希望...

我想這樣的書很適合帶著,飛行讀,所以帶上了飛機,回台北。一去一回,在乾燥稀薄的密閉機艙裡,飲韃靼沙漠荒蕪的空氣,淒滄又幽涼,那裡面有著微小的人與星子,有一座社會、有口令與密語,有永遠派不上用場的華麗外套,跟擦得雪亮的劍鞘與皮靴;有巨大的夢與理想、夢中的光榮。因為過份巨大,因而也變成超幻,也變成真實人生場景裡的一場科幻史詩、寓言故事。

從青春等到遲暮,主角始終在等著一場光榮的戰事。等待可怕的韃靼人,等待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等待自己終將「派上用場」的時刻,等待自我生命發光發亮的時刻。可是一生都過去了,就這麼樣,不可思議,戰爭沒有來,光榮沒有來,什麼都沒來,所有的時刻都用盡在等待之中,幻象、自我催眠、集體潛意識的催眠,只是將人帶入更深的幻夢裡,離真實的人生越來越遠;可是「真實的人生」又到底是什麼?要錯過整個人生,竟是這麼快、這麼容易,以科幻的速度,輕易就抵達無邊的深淵...

這部長篇講的就是這種恐懼。超過三十歲以上的現代人,不需要對文學有什麼出眾的欣賞力,人人都可對號入座。

高空中的機艙裡,特別適合思索這些簡單而可怕的問題,關於人生的意義、自我的完成,關於詭誕的社會潛意識,還有個人的力量與可能性,這些種種。我不知道,假如是在平地、在陽光下、在花園裡讀完韃靼沙漠,所得的顫慄跟回味,是不是一樣?回家後,我還掉韃靼,又借回布札第的短篇集結「L'ecroulement de la Baliverna」,這一本集結,在台灣有中文版,叫「那隻遇見上帝的狗」。

於是夏日繼續浮沈在布式的隱誨驚恐中,只是步調換了。原本用長長一部書的篇幅來探討的中心問題,又擴張延展,展示出人生裡各種深層的幽恐、跟人性裡種種不可解釋的死角。每一個題目,在十來張紙頁的節奏下,快速切換,在炎炎熱浪裡,我享受到思閱布氏所帶來的背脊絲絲涼意;然後晚間我收看電視新聞,看見書中那個科幻的世界,終於打破疆界,向著我們所在的世界,進軍了。

當天晚上我不敢再在床頭打開布札第。我怕隔日醒來,會發現自己置身荒漠中的碉堡,必須牢記日日更換的通關密語,在漫長的守夜裡保持清醒,等待那永恆而虛幻的敵人。



後記一:夏日某天,尚查理因為肚內一粒結石爆發劇痛,給送進了醫院急診室。我們坐著救護車匆匆忙忙的去,搞了一下午,宣佈他當晚必須住院觀察。這時他已不那麼痛了,擔心起漫漫長夜,無所打發。既沒筆電、又沒遊戲,沒網路、沒電影!他知道我隨身總帶一本書,居然打起書的主意。運氣很好,當天我沒帶什麼哲學沉思、散文詩詞、或步調緩慢通篇無事的小說,因為我想到,坐在急診室等候間裡等待很漫長,在不清楚尚查理病況的情形下,那些悠緩寫意的書,哪讀得下去?我掏出皮包裡的布札第短篇集借給他,未想到這天意外的急診室一遭,居然開啟了尚查理閱讀文學作品的慧根!

第二天早上我去病房,他居然書已讀了百來頁,還津津樂道跟我討論故事情節。尚查理閱讀小說可是新奇頭一遭,連以前因同事推薦而去買的達文西密碼他都讀不下去。

帶著科幻性質、又有點嚇人的短篇幅小說,正合他意。他老兄回家來居然還繼續抽空讀,晚上睡前也讀、週末去海邊也讀,當我看見他躺在花園的吊床上讀布札第,真是感動的想拍照留念。因為每次,我躺在那吊床上享受著只能一人獨酌的閱讀時光,他有時會跑來,總是傻傻的問:「妳在看書啊?」好像接下來就要脫口而出「有這麼好看啊?」。而這回多虧布札第,尚查理也淺嘗了閱讀這一種無法描述與取代的癮。

以後有機會,我也許會試著再借一些性質類似的故事書,不刻意的,介紹給他看。不要多,慢慢的來吧。

後記二:我曾經讀過一本布氏中文版,也是短篇集結,皇冠出版,叫「魔法外套」。相較起來,我覺得布札第的短篇口吻,轉換成法文要比轉成中文順得多了。他的文字語氣,尤其是篇幅短的故事,十分簡約,像報導記事要比像小說多。譯成中文就顯得硬、缺少一點讓人共鳴的情感。可是這個問題在我所讀到的法文版中,並沒遇到。我不會讀義文,假如哪天有哪位識讀者剛好路過,願交流一下,那真太好了。






自不量力,卻存在。地圖師之夢。←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讀一讀書。這個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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