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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8, 2008

自不量力,卻存在。地圖師之夢。



前我不敢說,因為恐怕這張我所夢想的地圖,終究不會被繪製成功。現在也還是這麼想。多年來我心中幻想的這張大地圖,比我現有的能耐,要高明太 多,比我現有的視野,也遼闊太多,可是現在我可以說出實話,因為我發現到,這份意圖,根本已經變成我的寄託,當我對這份意圖的認識越來越清晰,當我開始敢 於突破自己,一次一次悄然起始、去嘗試,即使還沒有產生任何可摘採的果實,可是我對這個世界因此擁有獨特的觀賞點,對自己與世界的關係能夠建構,確認;我 確知有一整座宇宙在我的心靈裡呼吸,所以對於那些庸擾世人生活的不確定感、以及所謂的存在問題,變得無動於衷...


地圖師之夢 - James Cowan(譯者 王瑞香) - 雙月書屋「月光花園」書系

圖片來源:本書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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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明白,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等待的訪客 – 那位我堅信會提供我熱切追尋之答案的人 -- 就是我自己。我是自己的報導人...在我心中存在著關於世界的一切知識,因為我想探索的,只是我自己的世界。- p.204


數一數,短短一段文字,裡面一共有十個「我」。轉貼時我刪掉了一個。因為其中有一句連續的話裡一口氣出現三個「我」,閱讀上稍有點喘不過氣了。不知道原文裡情形如何。

無意苛責譯者。這本書的翻譯一定是相當艱難而了不起的工作,光用想的都知道該有多難譯。而中文讀者所讀到的版本裡,通篇幾乎都是順暢簡潔的,並且詩意俱在。每一頁都飽含豐盛的史實知識,廣闊的想像之洋;深邃孤獨的真我追尋,以及一名創作者向著他生命的鉅作而無底墜落的掙扎、爆發、尋找、懷疑...,這些事物,從原文的完全另一種邏輯思考出發,卻一一被保留為簡潔可親的中文字句,凝縮為一本輕巧簡短的書。一部私秘的心路歷程。俱名者,是十六世紀一位終生隱居修道院中的威尼斯修士。

修士夢想繪製出一幅能展現世界全貌的地圖。從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口中,他試著模擬出他完美地圖的輪廓與線條,然而最終他的地圖...

*

我已經記不清怎麼開始想找這本書的。很可能是因為另一本已經遺忘的書,或者因為波赫士還是誰的間接提醒,也可能只是因為多年前讀了南方朔先生那本精闢迷人的說書之書「魔幻地圖」。那是南方朔先生為多部名著(很幸運的,也包括像「地圖師之夢」這樣並不有名卻內容浩瀚的作品)所作的序文、介紹或導讀。想起來奇怪,為了什麼我那麼想看一本中世紀威尼斯修士建構世界地圖的書?多年來我始終記著這個書名,多年來也始終沒找到它。

我想它八成是絕版斷印了。然後,多年後的某一天,在遙遠的回鄉旅途裡,在台北茉莉書店的書架上,遇見了。

南方朔先生的序文,今日再重讀仍是精彩,他提到,莫洛修士深居隱室,藉由見聞豐富的世界旅人之口,意圖畫出一幅承載世界終極意義的完美地圖,修士與他的意圖本身,於是已變成衝突的中心。主觀的相信著一種完美的形式,這究竟可能嗎?主觀的意識,讓人不可免走向對自我的質疑,而完美的地圖(終極作品)最後也將變成完全不可理解的地圖。

就隨便假想一下好了,畫出一幅能代表世界精神的地圖,這等事,我們一般凡人光用想的就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哪個人,就算是走遍天下的旅行專家好了,胸中能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而跳出來?那,繪出一幅能代表自己熟悉的城市、山川的地圖?我們又有這份能耐嗎?

一開始我也覺得這個修士是瘋狂的。還懷疑作者是不是為了賣弄豐富的歷史知識而寫這部書。在這種不解的情感裡開始閱讀。可是越讀到後來,修士將他執著心中的那幅人間圖逐漸拉展,世間平凡的生命、心機、地理、歷史,逐漸擴展成為一捲浩瀚的史詩,我越來越心驚,也隱隱明白了,貫穿全書的那些天文史地實料,不過是一層隱喻,我好像了解到這個故事與我自身的親密性。

我也大概知道了,為什麼多年來被這場瘋狂地圖的繪製牽引,為什麼一直忘不了這書名。

因為我自己也懷抱著這份瘋狂。只是我想畫的那張地圖,表面上看來與威尼斯修士的那一幅完全不同,似乎毫不相干。

不知道什麼時期開始,我也被一個瘋狂執著的念頭攫住,這麼多年來,一再飢渴的吸取經驗,看人、走路、越過大洋、聽故事、試圖解釋事物的意義,遭遇主觀的瓶頸、嘗試拋棄、找尋完全的自由洗練、終不可得、懷疑自我、等待爆發、遲遲未抵、再醞釀、再懷疑、再充電...我的執狂有哪裡比莫洛修士要出世、高明?

而我夢想的地圖,假如要讓它產生形象,該使用哪一種形式呢?畫筆跟畫布,那我是絕無能耐,任何其他形式的保存方式,我也都一竅不通,所剩下的,只有文字一途。

將本書中這幅象徵性的「完美地圖」,拿來,與無數文字創作者在語言上的創作意圖相比擬,南方朔先生也做了,他說,地圖和語言相同,兩者都是一種文本,一種對真實世界的模擬與翻譯。然而「語言無法完全呈現事物的真實,地圖也同樣不可能完全表現出空間與地理。」

以前我不敢說,因為恐怕這張我所夢想的地圖,終究不會被繪製成功。現在也還是這麼想。多年來我心中幻想的這張大地圖,比我現有的能耐,要高明太多,比我現有的視野,也遼闊太多,可是現在我可以說出實話,因為我發現到,這份意圖,根本已經變成我的寄託,當我對這份意圖的認識越來越清晰,當我開始敢於突破自己,一次一次悄然起始、去嘗試,即使還沒有產生任何可摘採的果實,可是我對這個世界因此擁有獨特的觀賞點,對自己與世界的關係能夠建構,確認;我確知有一整座宇宙在我的心靈裡呼吸,所以對於那些庸擾世人生活的不確定感、以及所謂的存在問題,變得無動於衷。

而這或許也就變成我的主觀跟盲點。

他人將身心依託在事業、工作與子女的身上,相較於那些有形的依託,我的卻是隱形的(註)。這個寄託,跟其他人的一樣,主要作用,也為的讓我的心靈狀態能與真實生活始終保持一種巧妙的平衡。可是,由於沒有一種普遍社會性的規範可依據,我的寄託只好完全操之在我。

世界的意義都必須在自己的心靈裡去尋找。

夢想繪製地圖的人,處境都是這樣的。有相同夢想的人,不管知不知道自己的瘋狂症狀,不管他一生將盡時,那張地圖是畫出來了?滿意不滿意?畫出一半?還是根本沒有動筆,他也一定都能理解這種處境。所以,不能苛責這本書的譯者,上述那段文字,來自全書最末章的那段摘文裡,所描述的,本來就是一個絕對而無救的「我」。

文字功力洗練之士,再多攪攪腦汁,說不定有辦法從那裡面再拿掉一兩個「我」。然而終極,我們有沒有法子,將「我」去掉,而仍能描述人類心靈的追尋?


註:這種寄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多半的人可能很難想像。莫洛修士是這麼描寫的。我覺得他說的很中肯:
「在此,謙虛不是問題所在,我談的是我所得到的狂喜 – 那是當我明瞭一個人相對於同儕能多麼堅決的肯定自己之存在時的感覺。」


這幅地圖已經有些過份繁複,但還有很多我所知道的東西尚未具體入畫。是否由於我語言能力的不足,因而限制了我所能創造的世界?--莫洛修士


冒險。如果在某城,一個讀者...←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真實的恐懼、魔幻的疏離。夏讀布札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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