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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3, 2008

[夏日]海上音樂會


台是前舵,音樂與光束是急速的渦輪;海上的環形劇場,變成一艘巨大的石船,在越來越深的夜色裡,我們看不清自己的速度,只知道夜風越來越急、海的味道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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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九點。夕陽剛剛淹溺在海平線下。火球的最後一片圓角撞入透藍的海面,從相撞的那一定點上,奇異的光采就向著整個海天擴散。

怡人的光芒。

這也許是一日當中,這片天與海最對人類雙眼開放的時刻。只在這個短暫的時刻裡,我們可以任意欣賞所有色彩跟光芒,凝望它們的變化與停留。因為天跟海,在長長白日裡,總顯得過於壯闊、過於純一,久而久之人的目光就被它純淨的光線刺著,不得不垂下睫毛;至於深夜呢,雖然無數的生命如常感知著這片天地間的色彩、氣息和深度,而我們的感官,卻被阻擋在一層隱晦幽冥的夜衣之外,顯得格外愚鈍。

落日之後,是夏日裡最神奇的時刻。連海風都漲滿清爽的秘密。風裡的水氣,也不再像白天那樣黏答濕稠。我們在濱海的步道上走,底下便是礁岸,堅硬的岩塊被拍擊,激起一道一道白色的浪花。幾個不畏海浪的垂釣人站在夜幕的礁石上。我們快步的走,無暇再多回顧紅日與大海撞擊處正擴散的異彩。剛剛墜落的太陽,落在我們的背後,而我們,繞過一整圈礁岸,急急向著一塊凸出於海岸線的巨大礁岩前進。在巨石上,夜風吹起,色調漸藍,所有的聲光都備妥了,人人都坐好了,我們所嚮往已久的一場宴會,展開在即。

巨礁位在濱海大道的底下。在海中。礁石上升起一座線條簡單的建築,一座環形的劇場。由一圈參差不齊的高牆圍著,自牆端頂處有層層石階,環環相扣,一路往下,往海裡伸去,石階面對著大海,最底下是舞台,舞台之後,彷彿直直墜入碧海;碧濤天然,便是環形劇場的演出背景。

宴會比預期中更為盛大。簡陋的石階上座無虛席。舞台上歌聲已經揚起,粉紅、紫色、寶藍與墨綠的光束,也悠揚運轉著。仍有遲來的觀眾們,像我們一樣,還在一梯梯、一層層的,低調的尋找一處容身之角。我們坐在一條靠邊的過道上,身旁貼著一面矮牆,石級堅硬,梯面是狹窄的,我們得彼此緊密的靠坐著,否則便會觸碰到坐在觀眾席邊緣那位女士的腿。那位女士胖胖的,隨著音符飄揚,把她褪了涼鞋的光腳,在夜風裡晃啊晃。我們還必須偷偷鬆開一兩顆鈕扣,讓地中海的清風可以捲入我們的頸底,讓方才一路急步前來的熱氣,快快從體內散放...

可是這些很快都不見了。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啟航了。陸地上那些小家子氣的憂慮,人體間的碰觸、生理上刻意的梳整跟調節,對自己身心狀況自戀式的時時留意,一點一點的,都不見了。蒸發在高高的夜空中去了。我仍然感覺到身旁緊貼著的矮牆所散發的溫暖。被泥水、石灰層層覆蓋的矮石牆,在早夜裡,柔柔釋放出它一整個白晝所吸收的陽光跟熱能,我緊貼著它的背,在越盪越清爽的夜風裡,再不覺它的堅硬的本質,只感到它溫柔的一面。

矮石牆是來自陸地唯一僅剩的溫暖記憶。我們的心靈已經出航了。很遠很遠,在洋心上,不知何處。

舞台是前舵,音樂與光束是急速的渦輪;海上的環形劇場,變成一艘巨大的石船,在越來越深的夜色裡,我們看不清自己的速度,只知道夜風越來越急、海的味道越來越濃。在舞台的左後方,先前,夜剛剛升起時,我們看見兩隻巨輪,停駐在遙遠的汪洋裡,後來隨著天光越暗,船輪的身子慢慢消失,只剩下船窗裡一格格的燈火,很鮮亮明朗,映在越來越難分的海跟天之間。在暗處,在那道微妙的分界線上,一格格迷你的燈火靜止著,我們一直把它當作一個隱約的指標,什麼指標呢,我們先前也說不上來,可是現在,我們看見,那幾盞靜止的燈火所在之處,從早先那種透明的墨綠色、逐漸轉為一種無名的深色,像是渾屯的顏色,終於又變為一種介於藍與紫之間的奇異色調,深沈無已名狀,現在我們似乎更靠近它們了!是眼睛的錯覺嗎?我們與它們的距離接近了!

真的可以相信我們的視覺嗎?在某種情形下,我們的有其限制的雙眼,就可以看見真實?可以看見幻象?那是當中多麼微小的一部分呢?在大多數的時刻裡,我們卻是看不見,聽也不聽、聞也不聞。

海面的蒸氣緩緩蒸騰。透過舞台上一束一束顏色鮮麗的彩光,我們就也能以肉眼,看見大海的呼吸。海的呼吸比我們的要緩慢多了,因為她的肺是無邊的,她的呼吸,很像沉睡前幽柔的細語,慢慢的上升、旋轉,瀰漫整個夜裡。

石頭巨船,在一次又一次重建、補強、整修的痕跡底下,仍然保留著歷史斑駁的線條。那原是戰時的碉堡、而成為露天的遺跡、而成為悠揚樂音流瀉的場所,而成為一艘在夜中悄悄前行的巨船。船的牆角跟階梯,都證明著它是自其他的世紀一路航來,停泊在我們的年代。我們這個將琴鍵與琴弦釋放的年代。在我們這裡,音符第一次得以自由,黑白的琴鍵,以出神入化的流暢,詮釋南國的惆悵與奔放;在我們這裡,大提琴可以與吉他、也可以與手風琴纏綿,在地中海的礁石上,我們也有權利幻想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糾結與變調,幻想濃烈苦澀的另一種情懷...。在我們這裡,歌喉沒有界線,可以穿越高天,舞台上可以有紅酒、可以光腳,在我們這裡,最憂傷可以以最歡欣熱鬧的面貌包裝,口袋裡的卡片,可以以奇技般的方式,吹奏出無言的話語。

夜很深了,我們早已航過了子夜線。在巨船的天頂上,凝結著滿滿的星子,我猜想它們的觸感應當冰涼清心,就像冰塊一樣;矮石牆仍然是溫暖的,還沒有放盡它飽滿的日光儲存。

音符與歌聲的浪頭早已抵達最高潮,夜的也一樣。

我們是一艘滿載著脆弱心靈的龐大石船,在夜裡揚著旗,不知道駛向何方。我們感到飽滿,像石牆裡的熱意、像高空裡的星圖、像海裡的風,像舞台上的歌聲與樂音,飽滿而又飄忽不定,近乎...

可是那真的可能嗎?

我們將航向多遠?何時回航?又要回到哪裡?








圖片來源:sete,海上劇場「theatre de la Mer」夏季音樂節官網。
http://www.fiestasete.com/fr/accueil.php

上網一查,發現海上劇場在英語網站上也頗知名。英語世界的夏季遊客,不乏專門前來地中海岸的sete瞻仰此音樂節的。夏季音樂節,一連一周,每晚都由兩組知名度相當的歌手連番上陣。晚上九點開場,唱完已是子夜一點。我們去欣賞的那夜是這兩位:

藍調佛朗明哥,BUIKA

新浪潮探戈,MELINGO


然而陸地,是一艘太大的船,是一副沒有邊際的鍵盤...;城市裡有無數的面孔,道路沒有止盡、命運與際遇無邊無止,那是上帝的琴鍵,不是凡人所能彈奏... - 電影「海上鋼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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