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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 2008

[夏日]午後的廚房


-這是新的敘事練習簿,叫做「意識、敘事」。暫以季節為章。現在是夏日第一章。-


我坐在前後兩扇門之間,在時光之間,被海潮流經,蒼蠅、粉蝶,各種飛蟲,還有總是會有的一兩隻蜜蜂或黃蜂,嗡嗡穿越我的頸項。蜂蜜罐總得栓好,咖啡跟蜂蜜檸檬水給蓋上蓋子,我想這間廚房已慢慢的呈現出我們心靈的樣子與境貌,在夏日的午後,那些過去曾經住在這兩扇門之間的人,那些仍躲在牆壁之間的靈魂,他們也許不會坐在一塊木頭花檀上寫字、囈語,他們也許剝著碗豆、削著一大籮筐的馬鈴薯,也許花上一個下午,拿小蘇打粉,細細擦拭老祖母留下的一整套銀餐具,那些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美麗發光的叉子與湯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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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從午後的廚房經過。

蒼蠅也是。

還有橘色的小粉蝶、一隻迷路的黃蜂;落單的飛蟲,吱吱嗡嗡,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跟目的,就是吱吱嗡嗡,好忙碌;還有七月午後的海風,一波一波,從非洲、從地中海、從熱滾滾的沙灘一路席捲而來的,熱帶的浪潮,從花園後面捲進門裡來,夏日的午後的花園的廚房裡的海潮, 濕濕的、粘暖暖的,是夢境裡的氣流,鼓勵人作夢、呼吸、旅行,在夢裡行走。

在夏日午後的廚房,人會緩慢的行走。像夢裡的速度。

廚房是老屋的入口。前面一道門,後面一道門。前門開向前院,後門開向後院。前院裡有兩棵樹,一棵老柳樹,跟比較不老的鳳梨大棕櫚。後院裡也有兩棵樹,一棵橄欖樹,一棵形狀像洋傘的大松樹,兩棵都差不多老。

夏日午後的廚房,常常前後敞開著兩道門。前院的柳樹和大棕櫚,還有後院的橄欖樹跟洋傘松,就透過廚房,互相說說話,把頭跟手臂擺一擺。假如海上吹來的氣息太洶太猛,廚房裡的兩扇門會互相拍打,灌進一屋子橄欖樹葉跟松針,掃都掃不完,那就只好關上一扇門,關住對流的空氣,廚房一下子靜止下來,從兩端擺動的空氣裡慢慢凝止,像坐在鞦韆板上的小女孩,從最高天的秘密裡盪回到草地上,只有髮梢還在微微搖擺,幾乎看不出來,靜自微笑著。

關上的門裡也關住了漁人水塘的味道。鹹鹹的空氣塊,在寧靜的房間裡撞來撞去,鹹鹹又濃濃的,有一點點腥騷,那是來自海裡的水,困在淺淺的水塘與小水道之間,有一些日子了,長出半凝止的綠藻、浮現成群迷你的小魚,水裡擺盪著小舟與小艇,一隻隻通通油漆成各種藍與綠之間的色彩,裡面散落著柳樹的落花繽紛,乾燥的葉子和細枝...,那是這些事物的味道。可是不管關住了什麼味道,當人從關上的門外呼一記的推門入內,走入廚房,第一個聞到的,永遠是牆壁裡古老的氣味。從新而白的牆紙底下散放出來,牆裡面古老的味道,只要去聞,就可以聞到上一個世紀、另一些靈魂,可是,每當想深聞一口氣,嗅探他們往日的生活與心思,那味道就漸漸消散了。從鼻子裡消失的無影無蹤,可是它其實始終都在。只有剛一進屋的一霎才能聞到。間隔的時空越是遙遠,那氣味越濃烈。從外地遠遊回來時,那氣味就更是百倍甚於從午後園中的閱讀與園藝中回來。

我想我們也慢慢的融入廚房牆壁裡古老的氣味中了。對,與其說那味道融入我們,不如說我們融入它裡面,比較恰當。我在廚房中擺上了一張長餐桌,有細緻光滑的深木色桌板與線條優美的黑鐵桌腳,我又在桌前擺上了兩張舊貨店裡撿來的木椅子,椅背有著半圓形的環狀扶手,像是老酒館深處拉出來的餐椅;可是那兩張椅子不是我平時慣坐的位子,我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坐在一具翻過來的木箱子上,那是釘來專給花園裡種花用的木頭花壇,我放一張土耳其藍的方墊子,就這麼坐在上面,背後,用來填土種花的那個空洞槽變成書架。

餐桌也老早就變成書桌了。記不清從幾年幾月開始的。

我坐在前後兩扇門之間,在時光之間,被海潮流經,蒼蠅、粉蝶,各種飛蟲,還有總是會有的一兩隻蜜蜂或黃蜂,嗡嗡穿越我的頸項。蜂蜜罐總得栓好,咖啡跟蜂蜜檸檬水給蓋上蓋子,我想這間廚房已慢慢的呈現出我們心靈的樣子與境貌,在夏日的午後,那些過去曾經住在這兩扇門之間的人,那些仍躲在牆壁之間的靈魂,他們也許不會坐在一塊木頭花檀上寫字、囈語,他們也許剝著碗豆、削著一大籮筐的馬鈴薯,也許花上一個下午,拿小蘇打粉,細細擦拭老祖母留下的一整套銀餐具,那些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美麗發光的叉子與湯匙?

他們沒有在廚房裡見過電腦、這麼龐雜凌亂的書堆,沒有見識過這樣不講究的管家、各種沒名字好叫的奇怪菜色。廚房裡散發出他們從未聞到過的新香料的氣息。他們在這間廚房裡不是這麼樣生活的。我感覺他們仍然在兩扇門之間流動著,他們凝望著我,帶著好奇的眼神。

終究,廚房、下午、季節,濕意、氣流、各種飄忽的氣味,物件、思緒、夢境,全都建立於我的意識以及他們的,是這樣嗎?意識的記憶堆砌成這間廚房,從古老的牆壁裡散發出來,有一天,當那一天,當我也走入牆壁深處的那一天,也許我就會更深徹的明瞭意識的秘密,而那時我還會以「我」自稱嗎?那時「我」又是誰?在那之前,我們都只能很模糊的捉摸著意識,隱約明白它的魔力,卻總不能清楚它的形狀與作用。

一個念頭從意識裡響起:今天也許該烤一只蛋糕了?整體的意識都很熟悉這個念頭,紛紛迴響著,這個小小的念頭,從一百多年以前,從牆壁被砌起以來,廚房裡不能缺少這個意念,總在最渴望甜蜜的時候浮現,最甜最香的念頭。

一個夏日又走到盡頭了,後院裡閃起繽紛的金光。廚房的窗外,橄欖樹好像光環裡的天使,它在落日裡,枝葉搖擺著,窗前,擺著待洗碗盤的老水槽,就整個映照在白色的光點裡,亮閃閃,影幽幽。白色光點裡的老水槽,每一天都讓我感覺到一種古老的幸福,跟土地一樣深沈,像清風一樣輕盈,有時候我很想問問牆壁裡那些靈魂,他們是否也感到這幸福?還是,這幸福,在他們那時候,比現在要更新、更年輕得多?


-意識最先來臨。從意識中產生水、大氣和土地,生命最初的形式出現了。-
曠野的聲音。Marlo Mor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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