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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7, 2008

聲音。人聲嘈雜的世界。

一群原本棲息水邊的紅鶴,被近城煙火所震動的氣流驚起,倏倏展翅,在夜空裡飛過。兩人一同大叫,「鴉子!鴉子!看呀,一群鴉子!」

假如你以為這人是大老粗一枚,那又錯了。人家的感嘆詞裡,還會不時冒出莫里哀劇中人的用詞呢。人家可是有文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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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開始了。咳嗽人坐在我的身旁,在全場靜聲中,咳得一回比一回大聲、一次比一次密集。一次又一次,我聽見他抑制咳嗽的努力,終於努力無效,讓咳嗽逸出空氣中;我聽見他咳嗽爆發前喉頭冒出的氣聲,聽見咳與咳之間短暫的寧靜。到後來,困擾的已經不是他的咳嗽本身,而是不知下回何時要發作的那份不安與等待。十秒?二十秒?一分鐘?

人人都知道,咳嗽這種毛病,你越是要強忍,就越想咳,越忍不住...

圖片:漁人老屋的國慶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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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慶的季節到了。全城一半的人都在放假。這季節裡有一場又一場繽紛的表演:色彩的、音符的,聽覺的、視覺的,戶外的、室內的,璀夜裡、白晝下,免費的、或是高貴的,反正統統都有。

最近去欣賞了兩場表演。很不一樣,都很美麗。一場是國慶日的煙花大秀,另一場是法國電台每年夏季在城裡舉辦的音樂節節目之一。

只是,本來,其中一場應該是無聲的,應該只有空氣越過水面而來的煙花爆破聲、以及月光灑在靜止湖面上的聲音; 而另一場,本來應該是只有音符跳動,鋼琴鍵與提琴的琴弦所組成的二重奏,也許還再加上在音符寬闊的想像國度遨遊裡所聽見的奇幻樂音,一齊合奏而成。

我說「本來」。所以會有「後來」。後來,兩場演出,我們都被迫額外欣賞了「另類」的音樂加演。另類的聲演,與表演同時,在整個演出當中一刻都不肯歇息,並且其聲勢更是凌駕於主角之上,完全不肯相讓。這兩個「另類」的音樂呢,你沒猜錯,都是來自於「人」的聲音。



往年的國慶晚上,我們總是開著車,跟所有人一樣,趕著去看這城、那鎮的煙花。昨年去了a港、今年便去b村或c城。諸如此類的。不忘評比一下哪城的煙花更比哪城美?久?多彩?多變?等等。不管到了那一城或那一鎮,人車都是一樣的多。並且因為大家目標一致,都來看煙花的,所以,在同一時段內,整個城鎮的入口便擠得滿滿的是人車。所有抵達者皆無頭蒼蠅般團團轉著找停車位,滿街是幾乎湧出街邊的人潮,大人小孩,除了小孩手中有棉花糖,整個景觀像透了戰時逃難。每年在每個城鎮,總有大半的人,來不及找到停車位,因此只有坐在車中,塞在馬路中間,欣賞了國慶煙花表演。

今年我們不想再重複這個過程。

在漁人老屋的水邊,從我們家走去,大約兩三分鐘腳程,有一塊長長伸入湖中的三角地。在三角點的尖端,視野是一望無際的。沒有任何山邱或建築的遮擋。那裡平日便可看見湖對岸所有的沿海小鎮,三百六十度的轉個圈,差不多更可指出方圓百里各個內陸村城的位置。黑夜裡的煙花,目標是多麼顯著,我們若站在此角,難道看不見每一個城鎮施放到夜空中的彩花嗎?只是距離遠些罷了,較缺乏臨場感。但是,換換口味,環繞三百六十度可觀賞百里內所有煙花的表演,這主意難道不值一試?我們決定這麼辦。

七月,夏夜的月光,透白姣潔,把泥路映照的好像白日。往水邊去的路上靜悄悄的,只從沿途的矮房裡,隨著燈火跟燭光,隱約聽見笑語閒扯,飄出門外。月亮正在逐漸膨脹,還不到滿月的時分,白色的月兒圓澎澎的,好像一隻半天上掛著一塊大麵包!粗陋的泥土地兩旁是茂盛的水草,這地方,白天我們常來,夜裡卻非常稀罕。在月光底下,離家幾步的水邊,一下變成處處新奇的冒險地,我們聽見自己腳步悉悉逤逤。水鳥都躲在閉密的溫柔鄉裡。

在三角地的尖端,已經站著幾個黑影子。白月從頂上打下來,我們瞧不見對方的面孔,只見身影。既然是唯二的兩團觀眾,我們想,就不用彼此挨得太靠近。天水悠悠,互相給對方留下寬闊的空間,多好?想想此時,在湖的對岸,每一片沙灘、每一個海水浴場,還有在百里內的每一個大城小鎮,都是萬頭鑽動跟大呼小叫,而我們所在,難道不是最豪華的天然包廂?

不過這種想法終究是我們一廂情願。很快的,即使看不見對方面容,我們也完全掌握到他們的性別、人數、年齡、身份、甚至口頭禪,以及極個人化的表達方式。

那是一男一女,女人牽著一隻狗,兩人都差不多五六十歲,中上階層小市民。剛吃飽了飯,肚裡積存大半輩子的一潭餿水,在人群中難以暢快的吐,而在這月色湖畔邊,國慶佳節夜,天南地北,還佐以彩花煙火助興,沒有比這更佳美的時辰了。

另一團觀眾知道我們的存在,卻完全不以為意,女的展現在菜市場講價的宏亮嗓音,男的更不得了,那根本是工運領袖的聲勢,那絕不是故意的,這人絕對是一開口便這麼聲勢驚人,終其大半生,日日夜夜。

什麼樣的女人可以與這樣男士相伴一生的呢?我真好奇。牽著小狗的那位女士,並非他的另一半。兩人是老友關係。在等待煙花的同時,我們得知的還遠不只這些呢。這時,第一把煙花點起了。那是湖的對岸。

「喝!a城!沒錯!就是a城!」男的豪邁的叫起來,「歐啦啦!我的銀子啊!我的稅金啊!燒啊燒啊!瞧啊!」

接著一城又一城,彩花在夜空裡點燃了。環繞三百六十度,轉來轉去,都不知往哪看好。眼花撩亂了。有的城近,煙花就較大、較高,更加璀璨;有的城遠,我們只看見地平線後小而鮮艷的金花,金銀紫綠、藍白紅黃,而在所有人間煙花的上方,最清徹明亮的,仍然是月色。白朗朗的月色,潑灑在漁人老屋的湖面上,今夜無風,湖水幾乎是靜止的,白色的湖面很明朗,閃爍著淺淺的藍光,偶有噗通一跳,水面激起微花,那是小型的飛魚,牠們有著銀色的身子。

假如那另一團觀眾,不要說因為我們好了,就算是為了眼前美好的夜色吧,能夠有一絲念頭,覺得可以放低他們的音量?

那是不可能的。

「歐啦啦!美啊!美呆啦!」「看啊!瞧啊!」「b城!c城!喝!d鎮!這個是e港,不對不對,是f港,一定是f港,不會錯!!」「啊!再來啊!爽快啊!我的稅金啊!銀花花的鈔票
啊!」

一群原本棲息水邊的紅鶴,被近城煙火所震動的氣流驚起,倏倏展翅,在夜空裡飛過。兩人一同大叫,「鴉子!鴉子!看呀,一群鴉子!」

假如你以為這兩人是大老粗,那又錯了。人家的感嘆詞裡,還會不時冒出莫里哀劇中人的用詞呢。人家可是有文化的。

大家的稅金都在夜色裡燃燒。我潛意識裡努力要把這一晚的夜色、煙花與月光的印象,剃除掉另一團觀眾的影子,保留在腦海中。然而那也是不可能的。煞風景的角色,到後來因為他們表演得實在太精彩,讓我們哭笑不得,幾乎要鼓掌致敬了。這事本來也不必放在心上,過後便算。沒想到幾天之後,我去城裡聽演奏會,我身旁的觀眾,又讓我想起月色下的大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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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主要曲目是貝多芬的春天協奏曲。表演者是兩位來自俄國的青年音樂家。鋼琴師與小提琴手。法國電台,每年在整個七月份裡,舉行一場又一場開放的音樂會。就在市中心的表演堂。中午的場次都是古典樂界的年輕新秀表演,免費,開場一小時前要去取票,排隊進場。千人左右的小廳,場場爆滿,到的晚了的觀眾,只有被安排坐在隔廳裡,在黑暗裡聽現場音箱轉播,沒得看。

每次看見現場這樣盛大的景況,我都感到莫名其妙的高興。長長的隊伍裡,時有親朋好友成群組隊,也有父母帶著孩子,來進行暑期的音樂教育;不過,大部份觀眾,都是像我這種隻身、有閒的風雅人士。這麼多人,冒著烈日,專程跑來,排這麼久的隊,就為的是聽音樂,這豈不是很美好的事?

既是專程為此而來,那麼都是有默契的一群了。想來不會有太嚴重人聲干擾的景況出現?我是這麼想。想都沒想到,意外的狀況,就出現在我的鄰座。

這位先生,不是大嗓門,卻是個「咳嗽人」。

在我們進場坐定之後,等待的半小時當中,這位先生淺咳了幾回。對身旁他人來說,不怎麼太困擾。我坐在他旁邊,聽見他對女伴說,真奇怪,今天不知怎麼好想咳嗽。喉嚨發炎、花粉過敏,什麼諸如此類的情況,咳個幾聲,這是人之常情;我看見他拿出小型攝錄影機來,調整擺弄著,我心想,既然要攝錄,那麼此人待會想必會儘量控制自己的音量。我繼續看書,不以為意。

演奏開始了。咳嗽人坐在我的身旁,在全場靜聲中,咳得一回比一回大聲、一次比一次密集。一次又一次,我聽見他抑制咳嗽的努力,終於努力無效,讓咳嗽逸出空氣中;我聽見他咳嗽爆發前喉頭冒出的氣聲,聽見咳與咳之間短暫的寧靜。到後來,困擾的已經不是他的咳嗽本身,而是不知下回何時要發作的那份不安與等待。十秒?二十秒?一分鐘?

人人都知道,咳嗽這種毛病,你越是要強忍,就越想咳,越忍不住。我試著相信,這位仁兄,真的是當天到了現場才莫名其妙染上了咳嗽的。法蘭西民族,個人主義盛,公德心這種玩意兒近年不流行。可是身邊這位先生,看看其年齡、外型、面相、衣著打理,再聽他言行語氣,怎麼說也是位有教養的人士,理應明白人我互重之道。假若他出門前就曉得全場觀眾必忍受他狂咳伴奏貝多芬,站在他的立場,我一定寧願待在家裡,聽隔日轉播就好。

也許我這種想法是落伍了。說不定,時至今日,根本沒人會去擔這種心。想去幹嘛就幹嘛,假如不幸自己的情況可能干擾旁人,那就請旁人自求多福了。

水也喝了,我聽見咳嗽人的女伴在曲間暫歇時與他不斷的交耳、嘀咕,大略是在問怎麼樣、要不要緊之類的。既貝多芬之後,曲目進入史特汶斯基,咳嗽人繼續在我右耳賣力的演出,假若說全場有比我更慘的聽眾,那應該就是坐在咳嗽人前方的人了。但是前排的聽眾有一點比我幸運:不用遭受每一記咳嗽所造成的椅背連坐震動。

因為咳嗽人的關係,我也特別注意了一下場中其他喉嚨不適者的狀況。咳嗽的人是有的,當然不只我身邊的仁兄。咳嗽的人分佈在場中各角,總是在曲與曲的間隙中此起彼落的爆發,有程度很輕微的,有比較嚴重一點的,因為位置的關係,當然也有可能,全場比較起來,沒有那一個比我身旁的咳嗽人咳得更壯烈悲慘的。咳嗽的喉嚨,彼此之間會相吸相引,時候到了,便互相呼引,柯-咳-可-刻,全場迴聲。而且一個咳嗽會釋放另一個,帶動全部隱藏著的咳嗽,就好像吹笛人沿街引出全城躲在齷齪地點的小老鼠。

可是我身邊這位先生的個性大概喜歡反其道而行。也許是,他以為,在曲間靜音時咳嗽太過招搖,在音樂進行間咳,比較不引人注意。所以,每當全場不適的喉嚨此起彼落、咳來咳去的時候,他反而儘所有努力,不咳、不喘,竟好像正常人一樣的了。等到曲音再起,他卻又不能憋忍,非不咳不快了。

你怎麼說呢?拿這種題目給你寫信,好像真是雞皮蒜毛、小題大作。可是我又難免覺得可惜。想到原本可以隨音樂去遨遊的那個國度。腦海裡自由無垠的個把時光。神奇不可見的時光。還有月色湖畔前的煙花,靜音的煙花、三百六十度的煙花,無邊,只有夜色裡爆破的氣流、只有小飛魚跳躍的音符,只有月光在湖面上奏起的寧靜...

我想到,我們都會交談、叫喊、嘻笑,會交換言語和聲息。我們也都有咳嗽、噴涕、鼻子吸娑、肚子咕嚕,發出各種噪音的時刻與需要。只是,是不是,仰賴這些聲響而活著的人,變得越來越多;無法忍受寂靜與無聲的人,變得越來越眾?總是有這些人在的。這些人,必須在他們的存在裡不斷發出各種聲響,在人群茫茫裡,他們得以輕易隱藏,一旦到了寂寥的天地之間,或是安靜稟息的人群之中,他們便再也無法隱匿?

毫不必要的大嗓門,忽然染上的古怪咳嗽,只不過是外露的顯要症狀?為什麼他們需要不斷的發聲?為什麼他們害怕寂靜?他們所害怕聽見的,究竟是什麼?

這些人怎麼了?在以前,和更以前,在其他的社會、文化,其他的人群裡,他們的數目與他們的恐懼也都一樣嗎?是他們比較少,還是我們比較稀奇?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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