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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2, 2008

夜間飛行

起點與終點都是再平凡不過的,而飛毯帶我飛過地圖上最傳奇的國度。那些名字都只出現在夢裡。你知道我夢想過無數次這些名字:大漠、荒原、高地、遙遠的海洋、冰寒的湖泊、草原、西域外。

我想為你描繪西域之上的子夜星空。

我們已經飛越青海省的北方,正往玉門關外去,塞外、荒漠盡頭的落日...你知道我自幼喜愛放逐的故事,而這夜裡,我們有整個西域廣裘的夜空...

香港-巴黎,六月,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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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旅行總是翻攪起內裡無數波濤。光是「離去」這項行動的本身,光是路途本身。人經過那些暫時的片刻、眼波流過那些臨時的擁有,我們知道自己身在旅途中,一切都是臨時的、短暫的;最深重的與最輕無的東西,在錯覺間秤量起來都差不多重量,我們迷惑了,常常覺得有點倦累、恍惚,尤其當旅行那些曾經是家的所在。

「家」也可以被重新的旅行、重新檢視、重新認識,或是重新誤會。那可以只是我們夢裡的家、上一世的家,或是這一世最早年的家;可以是我們度過一年的家、十年、一甲子,或者十天、一個月。

旅行這樣的所在,跟單純的去一個陌生之處旅行、停留、觀察,當然是完全不相同的。「旅行」這事最奇妙的還在於,當我們旅行久了、時間長了,往往會陷入更多的「家」,更多,像這樣再也無法只單純停留的所在點。於是我們離開了家、又回到了家,拋下了一座家園、卻又墜入另一座。於是我們哪裡都是家,我們再也沒有家,哪裡都屬於、也都不屬於。



趟旅行,歸來原點,我也和往常一樣,試著草記下途中關鍵的思緒、有味的事件,那些匆匆流過的感情、影像、現象,跟印象。它們在腦裡不斷堆砌重疊,它們極想要變得更清晰、更單純,想要以最理想的形式被紀錄起來,被以定格之姿,展現出來。

我試了。用寫用打用畫,我都試了,可是它們卻顯得那麼生硬,每一個開頭都缺乏生氣,好像被什麼緊縛著,透不開呼吸。好像,我只是在敘述別人的經驗,不管敘述的模式是有還是沒有一名敘事者,所展開的畫面都只像一張遠方的風景畫,不痛不癢、不相干。

於是我知道必須先給你寫信。只有在你處我能夠釐清自己。也許你我的喃喃私語並不引起多數人的興致,並不像我原本構想的,書寫一些簡單通暢、能勾起大家共同關注的文字。反過來看這樣也好。我們私密的氛圍,首先已經阻擋大部份心的頻率並不在我們這一層的人,我所要對你描述的旅行,畢竟我還不能夠把它對所有不相干人等去自在的描述。我願意為牛群與豬隻演奏琴音,相信那可以是美事一樁,假如我會奏的話;但是,對著不懂的人訴說心曲,卻是我絕無意的事。

我想從旅途的最後一段向你說起。飛行。從家到家的飛行,從一個熟悉的驛站到另一個。我們早已對這段飛行滾瓜爛熟,多年以來我們始終就在這條軌上來回:離去、回來,離開、又回去。

可是我並沒能因此而對「飛行」這回事習以為常。

說來好笑,當身邊所有的旅客都心滿意足的以聲光娛樂、重要公文、八卦報刊、7-11帶來的零食,為自己堆砌一座仿造地上生活的王國,舒愜的躲在裡面之時,我這頑固而遙遠飄忽的童心,卻始終沒辦法擺脫「飛行」一事的神奇感。

乘坐飛行器旅行,在那個連我自己都常常忘記的潛意識裡,仍然被認定是一場魔幻飛毯之旅;高天之上的國度,奇彩光耀,那裡原是我們的禁地,而如今我們雖然大搖大擺的穿越,以痲庳而平淡的態度,假裝騙取一張直行無阻的通行證,而實則上,哪裡有哪一張人造的飛毯是絕對的穩當?高處的狂風可將它吹捲,雷暴、怒雲,我們凡俗的腦子所根本不可想像的、天上的面孔;或是,只需要一個零件鬆脫、一個壓力失常,那麼,那些正在進行的最重要決策、那些將要旅行的目標、將要去做的事、將要說的話、將要寫的字、將要表露的情感,統統都會在瞬間解體、消散,歸於高處的靜寂,寒冰。

漸漸我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習慣在遠離地表的旅途中,思索自己在地上的存在。與消逝。

我乘坐飛行器的機會並不太頻繁,不至於像有的人,起飛降落的次數之繁,就跟一般大眾上下捷運公車一樣。對那些人士而言,麻庳與稀鬆平常的態度大略是必要的,想想,假如每天早晚去搭捷運,都設想出軌、爆炸、空調失靈、人為疏失、恐怖攻擊...,這樣的日常生活大概是誰也吃不消的吧。然而我沒有這麼的繁忙與重要,我願意保留這少數的、從自己生命跳脫出來清明看待的機會,大膽的揣摩上意,猜一猜,這個我,之所以走到今天、走到這裡,究竟代表著什麼?還是什麼也不代表?我將往哪裡去?還要走多遠?假如就在這一天,這個叫「我」的小腦子裡的一切記憶、感情、思維與印象,都將煙消雲散,溶化、或者蒸發,那又如何呢?

幾年以來,每每在這種跳脫出來的檢視時機裡,我逐漸感到輕盈,在幾近真空的稀薄裡感到寧靜、自在。小窗上猙獰的冰霜紋路令我敬畏,但惶恐卻逐漸減低了,我將頭靠在窗旁,感覺到那股不可想像的冰寒透窗而來,明白一己的肉身在這高夜裡毫無任何生存的機會,假如沒有飛行器的保護。我敬畏高夜,好像我們對大自然、對大海感到敬畏;真正廣遼之處,總是危機四伏,總是輕易不花一分力氣,就可以擊碎那些我們緊緊揪著的執著,那些實在不堪攤來瞧的可笑微粒子。

我感到輕盈,想起曾做過的事、還沒能做到的事,都能微笑以對。大部份我曾做過的、活過的、愛過恨過投入過的事,像一大串大大小小甜美的果實,結在一株壯年的樹身上;至於那些還沒做的、還沒能做的事,它們實際上也並沒重要到什麼不得了的程度。

只有地上的人令我感到重。一邊一個,在飛行的這一端與另一端,在我剛剛告別的地方、與將要抵達的地方,一邊一個,好像兩隻手臂,拉著我,只有想起他們的擔憂、害怕與心碎,才會令我擔憂、害怕與心碎,才會不捨,才會牽掛。是的,而當我喜悅與輕盈的時候,卻是喜悅於自己的喜悅,輕盈於自己的輕。

我想起,我的消逝,會給他們帶來怎樣的變改?在那份深植於地上、好像不能缺乏「我」的生活裡,假如真的永遠的缺乏了,又會變作怎麼樣的面貌?所帶來的,將是不同的,我猜想,給那地上兩邊的人,很不同的功課。一些無法挽回的缺憾,和一些嶄新的契機、對生命新的視野。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後,也許,需要很長很長的陣痛之後。我們誰不是在生命的生與消逝之間學習然後成長?一個希望、一個夢想、一張藍圖、一朵花兒、一片花園,一個至愛。

我想像,心有點兒重,在高天之上,把地上人最恐懼忌晦不願提起名字的那些事物,翻來覆去、果因因果,前後輕輕的想。



點與終點都是再平凡不過的,而飛毯帶我飛過地圖上最傳奇的國度。那些名字都只出現在夢裡。你知道我夢想過無數次這些名字:大漠、荒原、高地、遙遠的海洋、冰寒的湖泊、草原、西域外。

我想為你描繪西域之上的子夜星空。

我們已經飛越青海省的北方,正往玉門關外去,塞外、荒漠盡頭的落日...你知道我自幼喜愛放逐的故事,而這夜裡,我們有整個西域廣裘的夜空。

星子,白色的星子,從最深處的天空波灑,一大把一大把,整個天幕穹蒼向我們開展,飛行器的羽翼變作一隻黑影子,好黑,在黑夜裡更顯得黑。因為穹蒼的黑是透明的、深邃的,而飛行器的並不。

我們飛行過塞外邊疆,也許,飛行器的肚腹已經滑翔越過世界最高屋脊的頂端?萬丈底下,是那些只能由馬可伯羅口中聽聞的名字,那些,我們永遠不可能生活其中的名字。子夜更深沉了,星子搖曳,彷彿可以採及,可是同時,地平線的那一端,東方,魚肚的紫白色已經遙遠的襲捲而來。

偏北的東方,我們星球的某一道弧線,現正夾帶著光芒萬丈的白光,向著我們所在的子夜,襲捲而來。

我們將超越那個白日?還是被它吞沒?

我們究竟在趕往哪裡?離開哪裡?我們正前往那一天?又正將那一天拋離身後?人世的那一個日?那一個夜?

機翼的黑影之下,是神秘的大地。烏黑黑。偶爾偶爾,才能觀見一點搖晃的人間燈火。好微弱的訊號。我覺得彷彿可以就這麼凝視著、冥思著、天馬行空,我並不迫切感到需要另一場睏眠、好像也不是很需要手裡的書本。我有荒寂的韃靼沙漠、還有威尼斯修士那幅偽裝成世界地圖的龐大心靈寓言。可是,風沙蕭涼的韃靼沙漠,同時也正在三萬呎的腳下,世界表象的地圖,就在小窗外,整個兒開展在星球圓弧形的巨光環之中;自古以來的寓言,正在心靈內澎湃流動。

然後就是渾沌。

我們穿越了新疆大地,青藏高原,進入中亞,另一個傳奇、另一場夢。自地線另一頭追來的日、和頭上的子夜星空,這時都不見了。

日與夜、色彩、亮度與光影,都不見了,只剩渾沌。

狂亂的氣流,波濤洶湧,灰、黑、渾、沌。飛行器在渾沌裡艱難的穿越,用力上下陡動。黑色的雲團像似狂怒的巨海,無邊無止,在飛行器的羽翼下洶湧滔滔,飛行器一下子淹沒在黑雲裡,一下又奮勇穿出,搖擺、抖動,艱難的喘息。

我微微糾著心,究竟我們一介凡人真能擅闖渾沌?我們是不是闖得太遠、太高了?這裡究竟是哪裡?在世間最傳奇的夢、最艱難的生活,無盡的草原、孤獨、悲苦與希望的高空之上,渾沌隱藏著。諸神、所有的過去與未來,所有的神話與夢,都在這片渾沌裡,有著一扇秘密的通道,會不會呢?

幸而觀破者寥寥無幾。在飛行器的肚內,人們昏睡、打嗝、看一部喜劇電影、消化早前所吃的牛肉飯燴時蔬、準備一份報告、放屁、扭轉身子。也有幾個人正害怕著,因為飛行器劇烈的晃動而不安; 大部分的人痲木,因為他們都很熟悉飛行了,內行人,不會為不穩定的氣流而慌張失措。

哈薩克、大草原、被放逐的騎兵,相守與相愛的卑微的願望、瘦弱的母牛清淡的乳汁、漫長的寒冬、隻麥不生的北方...,我們以文明科技的高速略過這一切,繼續進入北緯,白日終於追來了。俄羅斯、聖彼得堡,冰冷的海與湖泊。小窗外升起金光萬丈。人的肉眼所無權直視的光耀。就算不傷了自己雙眼,也必定引起他人抗議,我們別無選擇,拉下窗板。



芒再度削弱,我們降低了高度,進入一片灰濛的雲層,貼近人間了。雲端有紫光隱約閃動,波羅的海、川、岸、陸地與燈火,島嶼散落著; 波蘭北端、漢堡市,目的地接近了。

巴黎近郊的田園顯得那樣柔美,在清晨五點的濛濛微光裡展露所有能夠引人歸岸的理由。儘管今年的收成並不好,許多田土都還泡在水中; 儘管,也有著像基因改造作物之爭議戰這樣的人間瘋狂端苗,也正伺機漫延峙熱,不過自這樣的高度、這樣光芒下,這一切都看不出來。戴高樂機場還是一樣的醜陋、一樣忙碌,我又回到地面,回到生活,三十多年前,我差不多也是這麼來的,只是當時眼睛睜不開,不知身落何處,只能哇哇地哭,後來的每一回,我就一點點學會了安靜的觀察,安靜的來、安靜的走。安安靜靜的,繼續這一場地上的旅程。

地上的日常,有時候很勞神、很瑣碎,一下子回到裡面,就有太多瑣事需要煩心、關照,需要放開、忘懷,因為這樣子,有時候拖得久了,一不小心,就把我們一路而來的歷程,也統統忘得一乾二淨,老是這樣。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忘記了飛翔在白色星子之間浩瀚的和平感,那也許還不太糟糕,畢竟,我們總有機會,在夢裡、在地上旅途某日告終之後,重新溫習我們最深邃的星夜; 可是這一回,我不願那麼快就忘掉了我們曾經穿越渾沌,我們來自渾沌、被它包圍,我的手指幾乎可以碰到黑烏的天上狂海,我們在它不明的呼吸中被拋擲著,頑固的嘗試堅守我們的韻律,與渾沌不相容的另一種韻律。

我希望,當我去買菜、看電視、處理各種帳單、寫一些禮貌性的信函、清潔浴室、與鄰居話家常,計算生活中的各種義務、權利、責任與渴望之時,偶而可以隱隱憶起被渾沌包圍、在它巨大的胸膛裡艱難顫抖。那一個空間。

所以這回,我撥空了一點時日,不管怎麼樣,也先為你記這一記再說。



延伸閱讀:飛行。2005年,Montpellier - Frankfu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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