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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1, 2008

樹的名字與風的願望

春遊。山中三日記(完)

在終於知道它們的名字之前,必須先看見過它們、欣賞過它們,無數次,在它們面前駐足、觀察,生出一堆疑問與好奇,暫時得不到清楚的答案。必須在心中反覆溫習它們的樣子、氣息,溫習站在它們面前當時的風、氣溫、日照或雨水的感受。這樣,那些名字,才會一點一滴的輸入心中,才能終於記住。

知道了樹的名字,整片山林,便對我呈現出另一種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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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的水聲,在人心中形成強烈的渴望,日頭漸照頂,我被自己的渴念之強烈所驚奇。

在炎熱的城市裡,走進7-11去買一瓶瓶裝水、或是跑到星巴客去點一杯冰鎮咖啡的人們,真的可以僅憑想像而認識這種渴望嗎?

圖說:一株腳下被開墾出一條路的巨松, 與路邊的石砌矮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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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的名字

塞薇拿山(Cévenne),是由平均海拔不超過一千公尺的一片山群組成的。我們所在的野村,位於一座六百多海拔的小山,村子散落在面東南的一片山背間。

這裡有栗林。拔天的栗樹,在一年中最貧瘠的季節裡,以濃甜的果實,給好幾個世紀以來的山民裹腹;還可以磨成栗子麵粉,作成氣息香郁的麵包。這裡有李樹,我們趕上的正是好時節,初春裡最短暫的一場花期,山間儘是李花白茫茫,間以個兒頭更嬌小些的野山櫻,櫻花有雪白以及豔粉。除此之外,山間便是各種各樣身姿高挺的松。

我們在林間漫走,AM講起她廚房裡年年產量豐富的李子果醬,還有栗子醬。她說她拿自製的栗子醬要去送給世居山村的老村民,未想老人卻搖手說,一輩子都吃栗子,真是吃夠了。我們看見衰老了的巨大栗樹,龐然的樹幹內,形成天然而隱敝的屋簷,是誰在那裡面遮風避雨呢?我們看見年輕的枝幹自千年老樹基旁又竄出了地面,樹與我們一樣,生命總是生生不息。AM教我辨認李花與野櫻,它們的花朵極為相似,樹枝卻各藏玄機。

知道了樹木的名字,林間景觀便展現了另一層意義。我察覺到一層全新的觀感。

而在終於知道它們的名字之前,必須先看見過它們、欣賞過它們,無數次,在它們面前駐足、觀察,生出一堆疑問與好奇,暫時得不到清楚的答案。必須在心中反覆溫習它們的樣子、氣息,溫習站在它們面前當時的風、氣溫、日照或雨水的感受。這樣,那些名字,才會一點一滴的輸入心中,才能終於記住。

知道了樹的名字,整片山林,便對我呈現出另一種面貌。以前所不曾看見的面貌。

以前,我只知道山裡有樹林,至於樹的模樣、姿態,它們的個性、不同的綠羽與色彩,在我眼中,就僅是一片綠。而山,只是一個概念,陽明山、合歡山、庇里牛斯、阿爾卑斯,我從未真正看見過一座山的面貌。


山的面孔

三天裡,我們登遍了村中高高低低每一塊梯地。我們登到山脊上,那裡有一片松樹森林,林間,無遮擋的山風,奏起整座松林雄渾的吟唱;瘦高的巨松群,在風裡呼呼吹擺,好像這山的髮絲。我們從森林的另一面走出,遠眺,便看見在大地的另一端,起伏著鄰省的另一組山群。

我們又一路踩著山的背,下探五百公尺,來到山谷裡的河床。

山背覆滿著矮叢與荊棘,我們迷了路,一路要下探,卻遍尋不著應該在那兒的下山石徑。AM說,就在去夏,她還下探河床好幾次,而今路卻都不見了。冬季裡的狂風暴雨,把石徑都沖失了。只剩亂石一片,散倒在荊叢間。我忍不住想像當時的狂猛、黑暗;山的力量。

那是可以輕易把我們這一種小生命摧毀的力量。我們若沒有遭逢過,真的可以想像嗎?

從山底的河床,不間斷的傳來水流嘩嘩。傳入迷路的人耳中,聽得見,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卻看不見。看不見的清水、涼意,還有河床上雪白而圓潤的卵石,像一張舒適的地毯…。河床的水聲,在人心中形成強烈的渴望,日頭漸照頂,我被自己的渴念之強烈所驚奇。那豈不是世間最清涼最美好的渴望、最單純的渴望?最甜、最淨的渴望。

在炎熱的城市裡,走進7-11去買一瓶瓶裝水、或是跑到星巴客去點一杯冰鎮咖啡的人們,真的可以僅憑想像而認識這種渴望嗎?

在一座山的腳邊歇憩、攀爬它的背,撫摸它的頭頂,時時去感受自己所在的位置,知覺那些光線、植物與景觀的不同,這一回,山,似乎變成了一個較具體的意象。在三十多年的地球生活之後,這次我好像終於可以對自己說,我看見、認識了一座山。


風的願望

我們在河床上,背靠著山的腳邊,饑饑轆轆,取出背包裡帶著的兩隻胡蘿蔔、一點玉米麵包,還有一塊乾酪,跟一顆蘋果,分著吃。我們大口汲取清甜的山溪水,然後終於滿足的嘆一口氣,拿出帶來的書本與素描簿,各人找到一處舒適的岩壁,打算好好小憩一番。

後來風就來了。很奇怪,在上面的村子裡,白日並沒什麼風。原來風的道路在底下的河床間。我們感覺涼風一陣陣,龐大、肉眼不見,穿過山壁間,沿著河床之間這條路徑,繼續前進。仔細聽,可以在風抵達之前便聽見它,然後在風走過之後,聽著它繼續往遠方山間去…。

午間的河床陽光照得人好舒服,可是風卻來壞興致。每來一陣,就涼颼一陣。我們拉高了衣領,又重新穿起襪子跟外衣,我對AM玩笑說,得跟風商量一下,請它安靜一點好。

AM笑了,她說,

「我們的願望太微小了,不能跟風的比。我們不知道它的原因跟去向,可是風如果要這樣行,一定有它的道理在。」


蜜蜂的話

一天晨早,吃完早餐,我在米米露台的山光蕩漾跟花叢林海裡洗碗,AM走來。她環顧四周,眼神揪著洶湧的白色李花海,說,

「我有點擔心。這個時候,李花間應該全是忙碌的蜜蜂。往年有時候,蜜蜂嗡嗡,我們坐在露台上,連人家說的話都聽不清楚呢。牠們哪去了?為什麼不來採花蜜?」

蜜蜂若在短暫的花期間缺席,不來採蜜傳粉,那麼今年夏天便沒有李子。一年沒李子倒是小事。可是蜜蜂怎麼了?還是,李樹怎麼了?在我們所看不見之處,難道出了什麼差錯?

真的,米米露台周遭,的確靜悄悄,不聞一隻蜂聲。

也許,李花的蜜早在我們來前便已採畢?也許只是我們來晚了、或來早了?我回想這兩天,在我所住的那幢屋前,有一叢正綻放著紫色小花的迷迭香,那裡倒是曾見蜜蜂嗡嗡。

這天早上,我還給米米的屋子採了一小束迷迭香去呢。

「牠們在。並沒有消失呢。」我正要對AM說迷迭香花叢裡蜜蜂的事,話未出口,這時,一隻小蜜蜂,不知從哪,靜靜的飛來,輕輕停在了AM的白毛衣上。牠毫不猶疑,像是完全知道自己要飛往哪,就這麼停在了AM的胸前,在她的心口上。停了一陣,又像來時那樣,輕輕的飛走了。

我們兩人都無言,然後,都笑了。AM顯得釋懷。我想她也聽見了蜜蜂對她說的話,像我所聽見的一樣嗎?那幾秒鐘的無言裡,我彷彿聽見這樣的話語:「請別擔心,我們在這裡,我們會做好我們的工作。」

萬物有靈。我們只是需要準備好自己,去聆聽,暫時忘掉我們自己給起的「萬物之靈」這個狂妄傲名,把自己看做這片天地裡平凡的一員,這樣,我們也許也可以聽懂一些,再多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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