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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1, 2008

山間精靈的閱讀與維生

春遊。山中三日記(中下)



是童話中小矮人與仙子精靈的理想居所。某種層面來說,蜜雪、凱兒、阿涅絲,還有AM與米米…這些人,不也就是藏在人間的各種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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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個階境,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不太會在一開始時便吱喳沒完。那種一見面就要把自己最瑣碎都掏給人看的人際關係,我越來越難以適應。於是,我們所遇見的人,慢慢也都傾向自己所嚮往的那種人際關係。

認識皮耶,我們並沒有交換很多的對話。我卻感覺一份親切而舒適的關係,靜悄悄生成了。皮耶的書架,在我們短短的相遇裡,一字一言也不用,讓我一下子便能與他更熟捻、更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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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的人,與他們所讀的書

親山,這此行原先的主要目的。遇見皮耶與米米這般人物,那是意料之外的收獲了。

在皮耶的小木屋裡,和米米的拖車居一樣,屋內最主要的空間,就是一處可供閱讀、工作、吃飯,跟沉思的粗簡書房。

皮耶的書房牆上有一面高高的壁架,上頭滿滿排著他的藏書。書背上,不斷重覆的,有幾個名字:卡爾維諾、莫泊桑、福樓拜、卡謬、托爾斯泰…。一些赫胥黎、歐威爾、愛倫坡。一些卡夫卡、一些培維(PREVERT)的詩、傑克倫敦、佩索亞…。卡爾維諾後期最精彩的大半作品都在這片書牆上了。而福樓拜生前未完的最後一部長篇,「布瓦與培居謝」,這部題材瘋狂的厚厚鉅著(註),雖站在書架最高處,仍然很顯眼。

有著某種矛盾,卻又因為這些矛盾而顯現出某種和諧的一面書牆。

到了一個階境,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不太會在一開始時便吱喳沒完。那種一見面就要把自己最瑣碎都掏給人看的人際關係,我越來越難以適應。於是,我們所遇見的人,慢慢也都傾向自己所嚮往的那種人際關係。

認識皮耶,我們並沒有交換很多的對話。我卻感覺一份親切而舒適的關係,靜悄悄生成了。皮耶的書架,在我們短短的相遇裡,一字一言也不用,讓我一下子便能與他更熟捻、更親近。

這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很難忘懷的男孩。他纖柔、個子甚至可以稱為嬌小。他貌美而清秀,他的臉部線條讓人感覺舒服親切、他的談吐有禮而迷人,聲音動人。在這一切底下,是一副驚人的堅強意志。

在他身上生存一種強烈的對比、驚人的爆發力。

皮耶熱愛自行車。他沒有汽車,大概根本上也反對有汽車。他騎自行車上下山,去鄰村的菜市場、去鄰近的小城辦事。那小城,開車大約三刻鐘,他花三小時可以騎到。他也騎車,一路騎出塞薇拿山區,騎到平地、騎過城市,到AM所居的鐘塔街去拜訪。問他這路要走多久,他說差不多一天就到。

他製作樂器的琴盒維生。在他的工作室裡,他拿鋁片、皮革、粗絨,作出一只一只形式與大小各異的琴盒。

他的顧客是那些樂師們。在巴黎、在蒙波利耶、在里昂…,在那些獨立的藝術家、那些沒有音樂便不能活的人們之間,在那個宇宙裡,皮耶的名字一點一點傳播出去。許多樂師所彈奏的,並不是人們想像中平凡而常見的樂器,不是一般的吉他、提琴。吉他也有特殊而不同的尺寸,至於那些漸漸失傳的樂器、藝人們自己發明製作的樂器,一般人更是連名字都叫不出來。這些樂器的主人,便找到皮耶,請他為樂器量身訂作一個家。

他請我去他的工作室參觀。村裡的某位鄰人,把自家所有的一間獨立小石屋暫借給皮耶,我們到的時候,他正在清爽的晨光裡,一個人靜靜的捲裁琴盒的皮製把手。深褐色的軟牛皮,經他裁剪、縫釘,最後在空心的皮圈內,緊緊塞入一把牛皮,結實的成品,就有著只屬於手工的、屬於另一個古老世紀的美麗質感。

我沒有深問皮耶,這份美麗而獨特的職業是否足以供他衣食無缺。以他的生活韻律與方式,可能也並不需要銀行裡擺著漂亮的一大串零。那些零串的作用本是為人除憂,結果卻往往達不到效果。

他將建在這片山間的小木屋,來源是山裡取之不盡的栗木,人工是他本人。他將有屬於自己的最豪華居所。而這種居所,不需要千萬的富裕。

米米是另一個例子。也許,不認識米米的人,會以為他是個不管世事的山間老瘋。而其實米米也在歲月、掙扎與尋找裡,尋得了屬於他的、能夠身心靈平衡的居於我們這世間的方式。

米米為舞團與劇團工作。他以獨立合約的身份,跟著不同的舞團與劇組到處旅行。他是硬體技師,負責裝置,也負責搞定幕後一切硬體的疑難雜症。因為藝術團體的巡演,米米去過的地方可多了。去年他還跟著到台北的國家劇院演出。

而不工作的時候,在合約與合約間的空檔,米米就回到他的拖車屋。這裡是他的家。

我不禁想像,以米米的獨特邏輯與價值觀,嵌入現代式的便利旅行與客居系統裡,究竟是個什麼模樣呢?

總之,他似乎頗悠然於這樣的生涯與轉換。而這一定是一點也不簡單的。

這山裡並不是烏托邦。選擇了這另一種生活的人們,也不能逃離人間,遺世獨存。他們也必須在山裡山外、兩種世界間,找到一條交流的管道;在今天的世界裡,讓自己的靈魂擁有最大的平衡。


炊煙裊裊

因緣際會,我們拜訪了幾位鄰人的屋子。

這些村人,都是AM他們的長年舊識。多是在同一個時期,就是七零年代,居於此的。有的,像往返的候鳥,在外地的工地、家庭,與此地心靈家園之間長年奔波,好像米米;有的是住下了就再沒走。

蜜雪、凱兒、阿涅絲,只消走進這些村人家門周遭的小園圃,還未進屋門,園裡已經已經漫著一種幽奇的氣氛。色澤繽紛、零亂,四處散落堆置著石、木、陶器或玻璃各種物件擺設。櫻李、桃花、鬱金香,東一抹西一點的亂綴在園間。

拜訪這些村人,總是未設防的。他們站在自己的小園裡,見人走過,便招手喚人進屋喝一杯茶。或者,他們坐在廳中一張古老粗重的圓桌或長桌後頭,喝著一壺濃茶或咖啡,捲著紙煙,等人推門而入。

拜訪這些人,像走進一個童話故事裡。漫室香煙裊裊,在高處的窗光與沉厚的石牆、木樑之間,緩緩遼繞;就連屋裡的花葉與蔬果,都跟那些花邊的織布、褪了色的地毯,跟那些奇巧的木架、石台一樣,整個被染上一層無名的氛圍。每一間屋內,都幽幽然脹飽著這種極相似的氛圍,是魔幻的力量、滄桑的氣息;古舊而不修邊幅,同時既是最隱密的舒愜,也包含著這一種舒愜秘窩所必需的粗陋。

我找不到準確字句,可以更好的形容這氛圍。神奇的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在世界的另一端,完全未知於這種居所真實的存在於人間,那時我便在幻夢中肆意想像著這般的居所、這份魔幻。

低矮的屋簷,石灰與木屑在塵埃裡瀰漫,空氣滿是煙柴的味道、烤栗子的味道、山的味道、溼意與靜寂的味道,厚厚的石屋牆煙邊緣已經燻黑…

那是童話中小矮人與仙子精靈的理想居所。某種層面來說,蜜雪、凱兒、阿涅絲,還有AM與米米…這些人,不也就是藏在人間的各種精靈?


註:「布瓦與培居謝」(Bouvard et Pécuchet),法國小說家福樓拜未完成的遺作。在亞洲, 這部作品的知名度遠不如作家的其餘著作, 然而其題材真可謂奇書一部。布瓦與培居謝兩人, 是偶爾結識的難兄難弟, 兩人發來橫財, 辭去巴黎小職員的差事, 結伴鄉居, 打算在鄉間農莊攜手來一場盛大的冒險:一場偉大的精神冒險! 兩人沉淪書海, 穿越農藝、化學、醫學、天文、歷史、文學、哲學、宗教..., 幾乎人間所有的知識與智慧大洋, 結果...

福樓拜為此書的寫作至少花了十年研查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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