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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6, 2008

他方。土地與地上的人。

我很幸運、或者也可以說很不幸吧,正好誕生在一個並不屬於我的地方。我生在一個島上的人家,我們家在那島上只是過客……在成長經驗裡,我的家庭沒能有機會給我灌輸「占有」的品味,或是對這種行為的正當感受…

(克萊喬 J.M.C. LE CLEZIO. 書名AILLEURS, 出版EDITION ARL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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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圖書館偶爾借到一本克萊喬的訪談集,名叫「他方」(AILLEURS)。克萊喬是我非常心儀的小說家,雖然我讀他的作品讀得還很少。他在這本小小的訪談記錄裡面,談他心目中的文學、寫作,談大自然、談人類、談文明;也談漫畫,和人們在紙張上描繪的欲望…。其中特別吸引我的某一個部份,是他說到中美洲的墨西哥原居民對於土地的觀念。

在他所接觸到的美洲印第安人核心信仰裡,認為「土地擁有」是一種相當荒謬的觀念。而這卻是後來的殖民者文化裡深信不移的真理。在原始文明的信仰裡,簡單來說,大地之母,是地上所有生命共享的,就好像無人能說他擁有空氣,所以某人「擁有」某一塊土地,也是非常古怪的事。

克萊喬的寫作,正如這本訪談集的名字,很像是一把來自「他方」的聲音。始終都是。就連他的生活方式亦如此。克萊喬一年有一半的時間待在法國,另外六個月,他住在墨西哥叢林裡,在一座火山腳下的某個小村。中美洲的印第安文化,始終是他作品中縈繞的重要主題之一。

這本訪談集中的訪問者,針對克萊喬的這項特質,也很有興致,提了不少問題。這些問題,大致可以看作一個生活在主流價值裡的西方知識份子的好奇吧。包括,為什麼墨西哥?為什麼那裡的文明與人?在那裡你如何生活?相較於法國、西歐,那裡的文明精神吸引你的是什麼?這是一種逃避嗎?還是一種出走?是召喚?還是尋找?找尋什麼?……

其實,儘可能趨向與自己身心各方面相近的信仰、去接觸這樣相仿的環境,應該是生物的本能,克萊喬住在墨西哥的叢林也只不過是他有能力做這般的實踐。像我們閱讀也是一樣的。當我們讀到某人告訴我們說,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有某個民族,相信這樣的事情、過著這樣的生活,我們之所以特別感覺親切舒暢,正是因為我們也相信、也嚮往這樣的生活,而這可能不是我們身處的主流環境所推崇的。

無數的讀者被克萊喬筆下的美洲叢林啦、人文環境啦,那些冒險、困苦與原始元素所吸引,並且將當中獨特的靈魂思維反射到典型的西方文明價值觀底下,一瞧一思,深為其中巨大的落差與相異而著迷,繼續深思細吟…。然而大膽的假想,像克萊喬這樣一位沉思者、旅行者,他只是恰巧與中美洲的靈魂、文化特別有緣,假如他寫的不是美洲叢林,而是中國西南邊境的某處遺世忘地;假如他不住在墨西哥的火山腳下,而是住在汪洋中某座島嶼的古老聚落間,他所持續觀注、思索以及下筆的視角,仍然會一如今日的克萊喬。

當我讀到本文一開頭所摘節出來的那段話,心中升起一種彷彿在閱讀自己的錯覺。只不過,克萊喬所說的那座島,是位在印度洋中的法屬莫里斯島。



除了異國冒險情懷的那一部份之外,其實克萊喬也寫了不少以現代城市文明作為背景的故事。這是目前為止我個人接觸他小說比較多的部份。他寫城市,不是城裡的繁華跟空虛,不是辦公室跟公寓裡的生活,他的人物主角,老是環繞著城郊的空地轉,在城市與城外之間難以界定的荒地,在海邊、在沙灘。總之在那些少有人跡之處。這一點令我印象特別深刻。在那些空白之地,單調的沙石丘陵、泥土地、快速道路之間被遺忘的空地…,人物的內心掙扎就被刻劃得特別深痛而鮮明,好像被猛烈而無遮擋的太陽給烤出一條條深刻的陰影、給曬乾了那樣。

好像每一個主角都懷有一種龐大的渴望,在書頁間發出無聲的吶喊。

可是一下子不容易看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渴望。

看完了,還意猶再三,忘不了,然而生活繼續日夜轉動,心中還是思疑,那個簡單的渴望,究竟是什麼?

克萊喬也談到他自己對於城市荒地的書寫偏好。他的說法又牽起我心中一抽。他說因為這些地帶是文明社會中僅存的,空白的,尚未被完全「強奪擁有」之地;因此也是唯一尚具有「可能性」的地帶。

在今天這個世界裡,講這些話,大講內心對「空白與可能之地」的鄉愁,對「自由的地」的嚮往,在多數人眼裡來看會是很怪異的事。然而仔細想想,有多少人在心中曾經升起一絲「找一小塊地來栽種自家飲食的蔬果,多好」的想法,或是曾經想過,假如,自己所居住的城市、鄉鎮、國家,自家周遭的環境、土地,可以更保留它們原來的樣子,或是依照居住的人心中喜好來照顧,而不是只能義務的繳稅,眼看著權力相關單位,拿著錢去砍樹、造路、挖沙、造鎮、改變河道的方向,與開發商聯合,建屋、蓋樓…。不論如何去改造開發,真正在生活著的納稅人,對於環境與土地的權利,卻總不如叫做『當局』的怪獸,還有那些龐大的集團。

雖然時代上還更早了大半個世紀,然而我覺得,在史坦貝克直率無法遮坦的筆下,似乎一部份把克雷索書中人物那個喊不出來的渴望,就用口語,直接了當,正正當當,就說出口。

還有,說來也巧,「憤怒的葡萄」當中那遍地黃金的加州沿岸,早年就是從墨西哥人手裡強奪來的。據說,抵達美洲的新移民看中這塊寶地時,當時的墨西哥人也並沒怎麼反抗,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豐衣足食,人家想要來分一塊地,與其流血爭地,他們倒也覺得OK。

這段史實我還沒有查證過,不知詳細情形究竟如何。不過依克萊喬所介紹的他長年深活的美印文化來看,有可能真是如此。也就是這些厚著臉皮、從原主人手裡強幹硬奪的歐洲人,在又經過一兩世代之後,演變成「憤怒的葡萄」裡面那些無頭無臉、恐怖而又令人憤怒的財主與地主。

※※

一天下午,天氣好,我坐在後院的木柵前,面對著園外一整片黃金塘沼地的遼闊風光。

後院通往外面的那張柵門,是用幾條木片釘起來,關門的方式是拿一條彈簧繩把門勾住,沒鎖也沒鑰,外面便是荒野沼地。悠悠方草直連天,沼區濕地裡佈滿著多種鹹水植物,是各種鳥類與蟲類的大森林。

這裡沒路沒徑,外人不會隨便跑來這個野外,然而這片沼地是狩獵保護區。一年中有大半年,在狩獵季節裡,有獵人的蹤跡出沒。晨間、夜裡,沉悶的槍聲連連。鴨子、野鳥,非洲來的季節過客,是他們的狩獵目標。我們知道此地獵人公會的存在,也知道他們對院子後面這片荒野擁有管轄權。這個獵人組織,長期承租黃金塘腹地一整片的土地。反正他們不礙我們的家居,我們也不特別想追蹤認識他們。

我在院外的柵門邊,擺了一塊冬天鋸木留下來的粗圓木,當作凳子,常常天氣好時我就去坐一坐,晒晒太陽。這天,正當我低著頭在讀書,以為自己一人獨外於天地之間,忽然卻見沼地天邊,一閃一亮,有一台轎車正在太陽底下緩緩駛近。

一個人走下車來,我看了,心想大概是獵人,沒想搭理,繼續看書,沒想到該人衝著我直直走來了。

「妳好,我看到這裡有人,所以過來看一看。」來人說。

我住在這屋子裡。我指指後面的我家。

「噢。我是獵人公會的理事長,這塊地是我們的。來人大手一揮,把我家院子外直連到天邊的荒地,通通揮進他姿態裡。「妳大概有聽說過我們吧?」

「聽過。不過你們行事隱密,常常躲在草裡,所以還沒機會認識。」來人伸出手,我也保持禮貌,算是歡喜於今天終於有機會相見。

這人長得的確就是一副理事長會有的那樣子。更詳細說,是一個「理事長」跟一個「獵人」結合會有的那樣子。一點不差。我們人生在世,從事什麼樣的活動,真是要慎選。理事長特別跑過來看看是誰人侵入他的地,結果是住戶,禮貌起見,也不能看完沒事就走了,所以我們淺聊了幾句。理事長對於我把圓木凳放在「他的地」上晒太陽,大大開恩的沒有表示什麼意見。不過臨走前,他又再次伸出手臂,揮了一個大圈,好像要我不要忘了那是他的地。

原以為自己獨天地而逍遙,誰知道荒草裡可能還有人拿著狩獵望遠鏡在觀察你呢。只怪我沒有事先也拿望遠鏡把荒野看一看,所以沒看見遠處理事長的汽車小小一個黑點兒在發光。

我走回自家園子,栓上木柵門。在這座小園子、小屋子裡,我的主權與安寧倒是沒人會有異議,即使如此,我想起方才理事長的口吻,嘆口氣,柵門內的這一小方園地,庇護著我的身與心,可是我實在很彆扭於聲稱自己「擁有」這塊土地。我大概永遠也沒辦法說得像理事長那麼大方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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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 讀克雷索, 與一段放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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