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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6, 2008

葡萄的憤怒

四處都是果園、葡萄園,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美的林園。你走過平坦的草地,有花有水,土地肥美得很咧。可是別想得到手,只能看看而已,因為那些土地是屬於一家地產畜牧公司的,他們對土地要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他們就是要讓土地荒著,誰也管不著。你要是在那地上種點什麼的,他們就請你坐監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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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的一草一木,無論是什麼,都已經有了主人了,什麼也沒有剩下來,那些人所霸佔著的東西一點也不會放手。他們寧可打死人,也不會放鬆一點,又加上心虛害怕,簡直要瘋狂起來了…


圖片來源:
志文出版社新潮世界名著2
「憤怒的葡萄 」插圖 (P.328)
周一家人翻山越嶺,終於抵達加州,遙望著遍地綠野與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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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在台北逛書店,感謝那間書店,不知道為了什麼,把這部七十年前的美國小說,志文出版的精裝版「憤怒的葡萄」擺在平台上。

小說的題目吸引我,很簡單。之前我讀過史坦貝克的一本短篇小說集,集子裡有不少篇章,只在實驗性質,有些有頭無尾、有些有感人的元素卻情節鬆散,有些太說教、有些不知所云。總之,讀的人雖然也感覺到作者心意誠懇,可是這份誠懇無論如何不足以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我心中的疑惑待解。我想也許那些是作家較早期的作品?集子沒有編好?還是翻譯的意思出了問題?史坦貝克在探討的題目是我始終都有興趣的。我等著,直到讀了「憤怒的葡萄」。

有點出乎意料,不論在故事性、情節轉折、或是中心思想來說,這都是我讀過小說裡帶來最多閱讀娛樂性的作品之一。就是說最好看的小說之一。

並且一提,志文的楊耐冬先生譯本,特別有一種直樸的口氣,一種舊日子裡人們說話的調調,比很多時下新小說的翻譯都要親切得多,讀起來很有味道。

好看的小說不是泡泡糖,不是吃完吐掉就算了。總在讀完之後還有很多養份要慢慢消化沉澱。這些需要沉澱反芻的東西,有些作家在字裡行間把它藏得很好、很隱澀,好像故意不要人發現,相反有些作家喜歡寫得很明,就怕人家有讀沒懂。

史坦貝克天生是屬於後者。可是他是這第二種作家裡,極少數能寫得又明又好看的。



面對一個龐大而嚴肅的主題,關於人對土地的渴求、關於生存、關於公義、關於人類彼此間的情操,這些題目寫作起來,確實很難把說教的成份完全抹去。然而這一回,即使是說教,史坦貝克也說得很痛快、單刀直入,醍醐灌頂。從書名裡,有宗教信仰的人聯想到神的憤怒,主角周一家人的西向長旅,像似聖經中以色列人出挨及的再現;遙遠的加洲,綠野連綿、果園柔柔,遍地是多汁的葡萄、柳橙、水蜜桃,對於一群失去了自己土地、餐風露宿的客居者來說,在心靈上也就幻化為「流著奶與蜜」的應允之地了。

然而事與願違。史坦貝克把人類與生俱來對土地的自然渴求,正當的呈現,然後一邊又寫所有反對這項自然願望的力量,像是地主、銀行、財主、集團、政府,一個比一個更有來頭,一個比一個面貌更加模糊,這些非人的、龐大的力量,阻礙著一群渴望土地,渴望栽種、收獲以求溫飽的男人跟女人。我覺得正是這種荒繆的張力巨大了這部小說。

人被奪去他的土地的荒繆。(就試想,人被奪去空氣,只能經過配給、購買或抗爭才能得到)

泥土、空氣、水與火。難道不是所有的生命都從之而生,賴之維生?

今天,「現代人」裡面,確實有許多人以為自己不同於上述那個生命物種。我們有火柴、打火機,還可以升火,我們的水已經成為消費商品,乾淨的空氣也日益受到威脅,有人已經開發出可以販賣的空氣商品;我們幾乎完全忘了自身與泥土的關係。

※※

讀「憤怒的葡萄」,讀著讀著,居然讓人想望起書中描寫的早餐。工人的早餐。史坦貝克一而再、再而三的寫它,晨早,藍色炊煙裡飄來的濃郁香味、「帶來力量」的早餐。

- 那個女人將棕黃的火腿、麵包,一碗火腿汁和一壺咖啡放在木箱上,自己也在木箱旁蹲了下來,手裡仍抱著孩子讓他吃奶。

他們各自將火腿夾進自己的盤子裡,倒上火腿汁,也加了些糖到咖啡裡。

年老的塞滿了一嘴的火腿麵包,臉皮一鼓一鼓的嚼著,邊吃邊說道:「唔!味道美極了。」說著又塞了一嘴。-
p.441

煎肉、咖啡,與用剩下肉汁煎成焦黃色的麵包。總是一樣的菜色。這是時節最好的時候。時節比較差時,就只有煎麵餅配咖啡,有時連糖跟鹽都沒有。

在法國生活多年,我慢慢已經習慣所謂「法式早餐」。現代法國人,早上出門以前,就是一杯咖啡,加上兩三片餅乾。有食品商推出各種早餐餅乾,又有早餐燕麥棒,總之就是輕薄短小,不髒手不髒口,各家品牌,裡面又據說一家比一家更具有營養價值。一些逐漸脫離真正食物樣貌的「食品」。早餐專用、午餐專用、點心時間專用…

我家尚察理是這種法式早餐的堅定擁護者。再來上一小杯柳橙汁他還可以接受,其餘的,任何鹹點,不論蔬菜、穀麥、肉類,他早上絕對不食。

其實,在先前我所讀到的史坦貝克短篇作品裡,我發現作家已經很著迷於這種大地早餐的描述。鄉間,要去上工的工人們,大嚼煎得鬆鬆的火腿跟麵包,搭配一杯熱得冒煙的甜咖啡,正為一天的苦工而儲存體力。這種鄉土大地式的一日晨餐,講究的是飽足的體力,能夠供給人從清早直到正午生理勞動的精力,其食材的來源跟調理的方式都有限,這是不管什麼精緻養生學,也不能顧到營養均衡學的。

那麼,今日這個法式,或者可以說,很城市、「巴黎」式的餅乾早餐,是不是也有個原理在?

的確。這種截然不同的早餐,想必也是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需要上才對。

我試著架構這個道理,想到,忙碌的上班族,晨早昏暈中,要穿上精美緊縛的西裝跟套裝,他並不願吃得滿滿一肚子,他只要剛好足以醒腦、填肚的一點兒玩意,濃咖啡、一塊糕餅。而這絕對不足以支撐直到中午。於是在上午十點多一些,一早吃下去的糖份激出胰島素,又沒有其他養份補充,現在讓人感到更加缺糖,飢腸轆轆,正好有了這個生理上的理由,讓人找到藉口,從辦公室乏味的公事、惱人的人際關係裡,暫時缺席十分鐘,再去補點甜份,再來一杯咖啡、再來一個點心。

說不定正是這樣吧。有人覺得這種又黑又濃的輕巧法式早餐很酷、很優雅、很法國,還是很怎麼的。然而那些真正在大地上為自己食物工作的人,並不需要、也不想在早晨十點從大地上跑開。他不需要逃避他的大地。他需要的是一份原始濃郁的飽足,供他直至正午,當日頭照頂,提醒他該去休息之際,再重新感到肚腸的飢餓,心滿意足的再去享用一頓實在的粗飯。

※※※

在史坦貝克的描寫下,煎火腿、咖啡,甚至那些最基本的,糖、牛奶、馬鈴薯、粗麵粉桿的粗餅,這些簡單的食物,每一樣元素都引人垂涎,都具有最美好的滋味。那是辛勤工作的人們對食物最美好的領會,在如今我們的生活裡,倒變成一種稀奇了。

讀到後來,我饞得特別跑去買了一包培根片,有天早上就煎了兩片,伴著晨間熱呼呼的咖啡,確實,那是什麼早餐餅絕不能比的味道。我不禁想到,假如前陣子,當我每天一早去菜園上工前,有這樣早餐吃該多好?可惜我家,要負責煎肉片的那個人也正是要去上工的同一個人,時間上又得起得更早了,精力上,也算了吧。

再說,今日的精養畜牧業所產製出來的肉片,與食用者之間的關係,跟史坦貝克描繪的那個時代比起來,也早就不是同一回事了。想想還是少吃好了。我在早晨的法式早餐裡,不時添入一些水果、燕麥、優格、蜂蜜,不然煎個蛋,來換換口味;可以的話也自己作個餅乾,雖然次數少得可憐,總算尚察理也偶爾可吃到保證有營養有能量、沒有雜七雜八添加物的自家早餐餅。

在冒著咖啡香的廚房裡,我拿起另一本書,一頁一頁翻嚼間,泥土的氣息,出乎意料,又繼續在書頁裡突然地竄出來,引人去嗅聞、去親近、去細思…彷彿是在這裡,關於「憤怒的葡萄」,這個放下已經有一陣子的故事,它所匯聚的一點一滴的心流,才浮現為比較明晰的句子,然後變成這一篇文字。


延伸閱讀:
他方。土地與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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