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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4, 2008

閱讀月亮


她的韻律也牽引著我身體內在的海洋。這樣的確定讓人心安,好像在宇宙裡得到了一個安身的位置。

她並且秘密地對我花園裡的土壤、植物與蟲獸說話。牠們聽不懂我們的語言,但自古以來便懂得月亮的...

(圖片:去年中秋夜, 家門前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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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本詳盡的「生物動力農耕曆」,從今年的第一天起,開始閱讀月亮。

也讀早晨的風、午後的雲靄。夜裡,仰頭想讀星空。只看見一部圓穹的天書,靜默的開展著,遙遙望著一個仰著脖子的小傻瓜,那雙傻傻小眼睛的主人,站在他的行星上,正緩緩轉往另一面,另一個星座的方向。無所不在的天書,原是充滿整個宇宙,在行星的轉動間、在書頁的翻動與替換之間,原本是有些什麼秘密,可以流瀉出來,被慧心者拾起;然而小傻瓜太小,視野如豆如蟻,連自己正在轉動他都察覺不出來。不管轉往哪一方,小眼睛還是瞧不出個所以然。頸子都酸了。

我每天在月曆裡記下當天的天候、氣溫,風向。一邊學習我所住之處吹來的各種風的名字,體會它們每一個帶來的不同感觸。夜裡我會留意月亮的位置,她有時候在房子的前面、有時候轉到後院;有些時刻在地平線的那一端,另一些時刻裡,又跑到我們頭頂。入睡前我在臥房的天窗裡瞧見她的抿嘴微笑。

她的光芒也時有不同。有時候像雪山一樣白,有時又溫黃的像人們點在屋宅院前引人歸家的那一盞燈。幾個禮拜以來,我這樣楞楞地留意著她,早晨翻閱月曆,夜裡在天空觀望她,僅知,一個月的哪幾天可以看見月亮,而某幾天又見不著她;我知道她圓缺的情況,知道她大略會飄浮夜的什麼地方。我大約知道,要再等上兩三個月,才能看見那種稀奇的、攝人心魂的,碩大而暗紅的圓月。夜空低處的紅月亮。

我開始在腦中想像著地球、月亮與太陽之間的轉動。暫時還沒辦法把整片星空加進來我的想像,太深奧了!我必須先一一認知這幾顆星星每一個相對的交轉。

如此一來,平凡的日與夜,頓時變得有些不同。

三十多年來,我並不習慣想起自己住在一顆轉動著的行星上,不習慣想及今夜裡面對的是哪些星星,而下一個季節裡誰又會升起、誰將沉落到地平線底下…。我甚至從不知情於月升與月落,不知道她依循的是那一條軌道。我知道月亮總是祕密地影響著潮汐,可是要到如今,我才能在想著這回事的同時,在腦中看見月亮在她軌上的位置,想像她的引力如何牽動潮水,巨大的力量;想著想著,彷彿我的心也被高高的牽起,在高處,貼近某個溫暖的懷抱、然後又溫柔地放下…

她的韻律也牽引著我身體內在的海洋。這樣的確定讓人心安,好像在宇宙裡得到了一個安身的位置。

她並且秘密地對我花園裡的土壤、植物與蟲獸說話。牠們聽不懂我們的語言,但自古以來便懂得月亮的。

說不定,很久很久以前,學校的地球科學課曾經以某種方式講過這些事物吧,可是從我的記憶裡卻是抹得一乾二淨;那時候我並看不出來自身與這一切普遍的事物有什麼相關。也許當時我以為自身並不普遍,而將不凡?也許只是那一種講述的方式不對?也許,有人只是心靈開化的晚罷。



一月裡,白日漸漸的延展,而夜降臨的時分一點點的變晚了。白日與黑夜之間的間隔也拉長。在那一段時刻裡,大地便籠罩在一種藍紫色的天光下,微微幽暗中,金光隱隱閃爍。某一天傍晚,我開車回家,經過村子不遠處一片乳牛放牧的的草場。一日之盡的天光,讓田野間的一切色彩都還保留著,不至太明亮、也不至太暗淡。褐色、黑色與黑白相間的牛隻,群聚著,站在一塊,在綠草場中間,一動不動,睜著大大的銅鈴眼,遠遠望著道路的方向;在牠們身後,嫩綠色草地的盡頭處,是一落又一落綑好的乾草,淺淺稻色,又像沙子的顏色,堆成梯形。圓形的乾草堆,像似遠處兩座奇妙的金字塔,就在塔後,天際升起紫藍色的一層層暮靄。藍色、紫色、然後是靛…一層一層,溶在一氣,冰涼,而透明。

在交溶的暮靄裡,渾圓的白月,浮在地平線上方。

龐大、雪白的月亮,彷彿靜止著;她似乎就懸掛在那一群正默默望著我的牛隻身後,在牠們的近旁。在兩座乾稻草所堆棧的神聖塔尖之間。

月光明朗如白晝,從幽暗的紫色景深裡發光,把她面前牛群的身姿與神情,呈現在天空與曠野之間,一群擁有生命的靈魂!牠們的眼神那麼深邃、姿態那麼敦厚!當時的光線奇妙無比。彷彿駛進一個夢中,我不自覺放慢車速、幾乎靜止,拉下車窗,晚風裡,空氣漲滿著一股奇異無法言述的物質。

※※

月兒無處不在。我拿起法國作家Henri BOSCO(註)的兒童文學小說「大河與小孩」,在晨光裡,讀到這一段:

月亮是靈魂最可親的朋友。她的光芒,比天上其他的星球都更親切,好像觸手就可以摸著,她美得讓人屏息,乳白色的光暈在人的心底暈染開來…。早春,整個鄉間的大地,都從日落時分就開始企盼她的光照;而對於一個在夜深處突然醒來的小孩,世上再也沒有其他話語,比窗外的月光更溫柔的。月亮從臥房的窗子跑進來,流瀉在房間裡,照亮地板和床頭,當那個孩子再度沉沉睡去,月光就在他的心靈注入世間最美麗的夢…

這段描述,來自於故事中的主人翁、小男孩帕斯卡萊,一個人迷失在河岸、田野、平原與丘陵之間,在夜裡、在廣裘的普羅旺斯大地上,依循著月光的指引,獨自穿越矮林、穿越灑滿月色的小徑,尋找他的同伴、尋找某一座有人跡的村莊…

這段短短的字句,一下子在我心中注入一種滿足。就好像口渴時暢飲下一大杯水那樣。這種一點一滴流入心海,暢然無比的感覺,讓我不用太費力就領會文中「月光在心裡暈開」、「在孩子的心靈注入美夢」的意境。句子本身似乎沒什麼特奇,一個孩子,在飽滿的孤獨、靜寂的大地,在恐懼與甜美的交織中,月色籠罩著他,給他心頭激起種種漣漪,他的描述並沒有什麼驚人華美的辭藻,可是我卻感到一種普遍的美感就充盪在其中。

晨光裡不經意的讀到這一段月色,忽然又把我牽回到生命裡青澀的年紀,十歲多一點吧,跟帕斯卡萊差不多的年紀,那時我的生命裡並沒有普羅旺斯廣闊的大地可以去探險,我熱愛的是在書頁裡探索,發現美麗的事物。那時我便對於美麗的字句有著無法抵抗的迷戀。我在曉風、席幕容…還有很多名字早已忘記的作者們的散文與詩句裡,畫線,一次又一次,在心中默讀。最美的文字,總是那些最簡單的。單純、淨爽。這種簡單,在兒時,個兒小,墊腳仰望著生命的那個年歲裡,也許容易淪為純想像的幻美。不是嗎?那時候我咬文嚼字地咀嚼著這些字句,努力將它們與我自身微渺可笑的一些煩憂與夢想結合,那些作者們以生命所鍛煉出來的潔美字句,於我,只能是一張網子,編織著一堆夢幻與不存在的苦痛。如今再嚼嚐到這樣的文字,我感到它們在我心靈的味蕾上,味道是更純、更乾淨了一點。

像陽光、也像月光的味道。淡淡的,就只是它們所是的樣子。少去了添加物。沒有夢幻也沒有苦痛。是有一種歡愉,墊在深處,同時有一種接受、認同。只是我不知道這些是否也只是添加物?是不是將來有一天它們也可以被除去?


註:Henri BOSCO,1888年生於亞維農一個普羅旺斯家庭。父親為石匠與製琴師。博斯科曾在亞維農、格諾伯以及義大利的佛羅倫斯求學,畢業後在亞維農等地教書。他的寫作生涯始於七歲。第一本小說在1924年出版,當中已經展現出他未來作品裡飽脹的非凡詩意與氛圍:交織在現實日常生活裡的神秘線索、鄉間的歲月、古老的傳說、還有普羅旺斯大地的神奇與魔力…。博斯科曾獲眾多法國文學大獎。包括賀納多獎、青少年文學大獎、以及法蘭西學院文學獎等等。他逝於1976年。

摘文與作者簡介,來自Gallimard出版社FOLIO JUNIOR系列中的"L'ENFANT ET LA RIVIERE"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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