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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6, 2008

歲末雜感(下)


家人並不總是我們最了解的人。家人,是固定每年要一起過節的一群人。可是平時大家也許身居各處,大城小鄉,各自有著不同重心、品味與喜好的生活。一年也許見上四五六回的面。一起吃幾頓飯、喝幾杯酒。偶爾,家人當中,會有與我們本身比較相似的,在思想觀念、生活品味、關注話題…等等方面,而大部份並不會。

大部份的家人與我們自身非常不同。

我們對家人的認知,常常是想像的成份多過實際的成份。我們自以為夠親近他們的了,可是,他們喜歡吃黑巧克力或是牛奶巧克力?他們的衣服呎碼多少?他們有閱讀的習慣嗎?他們絕不吃的東西是什麼?他們絕不愛的顏色是什麼?這些問題我們幾乎無一能夠回答。有的家人住在外鄉,多年來我們從未有機會拜訪其住處,對他們休閒時打發時間的方式一無所知;有的人有著神秘而少言的另一半,我們得要旁敲側擊,努力猜出他們晚上回到家喜歡從事什麼消閒,他們會下廚作菜嗎?對園藝或木工有無絲毫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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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住在英國,與一位友人十分親蜜。天候漸冷,街上佈置起紅紅綠綠、金銀萬彩,滿街的櫥窗都在一夕間堆起各種誘惑美麗的禮物。我心裡雀躍著,要迎接生平第一個在歐美國家度過的、真正的耶誕!我所看見的景象,無一不是夢幻、喜樂與溫暖。耶誕節。

我和友人上街去,要給他的家人們選購耶誕禮物。他家人都住在倫敦,搭火車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友人性情有點孤僻,跟家人能深聊的話題有限,一年也就見上這麼一次面。可是這總是耶誕。這時人們可以互送禮物。這是多麼美麗的機會,一個給予心意的機會、一個互相認識的機會…,我望著每一間精美櫥窗,腦袋裡熱情而快樂的想,一位豪爽果斷的中學女校長會喜歡什麼?她的另一半,斯文的銀行家,又可能對什麼感興趣?八歲的小女生們都熱衷於什麼?唸初中的小男生又關注些什麼?還有其他成員們…

可是我的朋友本人,在一旁走著,顯得相當痛苦不耐。上街給家人選耶誕禮物,好像是他的酷刑凌遲。衣著厚重的人們像似滿街螞蟻,無頭緒的,在一間又一間商店裡鑽進又鑽出,我們也擠在當中;最後他衝進一間綜合書局,給每人挑了一本書,了事。

他喘一口大氣,對我說,「老樣子,年年如此。」

我知道他有他的怪,也相信他家自有一本錯綜糾纏的家務經,家人之間的相處,並不總像童話書寫的那樣,也不可能都像宗教宣揚手冊一樣和樂親愛。可是我仍然不能理解他的態度。對耶誕節的態度。我私自認為,他是以自身的怪與孤僻,排除了一個單純的機會;一個可以給予、交換,也讓自己快樂享受的機會。



好多年過去了。如今,耶誕節對我來說,再也不是畢生難逢的權利,相反的,變成年年都來的義務。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家人。

近年來,每當佳節接近,我越來越常想起英國友人,回憶起他面對耶誕的態度。當年我過的,是生平第一個在耶誕國度裡與一家人「玩兒真的」耶誕,而他卻是年年的非過不可,這樣已經大半輩子。

英國友人在倫敦的家人們,我也就僅見了這麼一次。人人有禮、親切,分寸適度,跟我的想像有部份吻合、部份不吻合。後來我離開了英國。我永遠也不會深入的了解他們,不會了解這一家人半個世紀的生命裡恩愁與愛恨。

而今,我自己的家人,則個個都是天底下最純樸、最無心眼的好人。他們都是相處起來無需忌憚的人,有各自的執著、習慣,跟一顆真心;早在尚未成為家人之前,我已經毫無困難愛上這些人 - 以一種廣泛的愛意 - 其實我們要對一個人產生愛意,並不是那樣困難的。這些年來,我一次又一次,在與他們相處中,感受到他們善良無邪的關懷,用他們的方式;簡而言之,這些人都是簡簡單單的「人」們,他們沒有多餘的機心,也並不拿滔天覆地的親情打算來淹死人。

我該算是很好運的吧。那麼為了什麼對於過節與餽贈漸增厭膩?其實我們多麼喜歡看見家人的快樂與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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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的照片裡,是兩年前、也許三年前的耶誕禮物堆。拍照的時間是耶誕夜的當天早上,要回鄉下之前;正要把禮物打包、裝上車。

你還記得那時候的心情嗎?我記得,那時我們對於一年一度這個「準備禮物」的活兒,比現在有熱情。至少還有興奮拍照的欲望在。

耶誕禮物,往往不是幾天就能辦好。年底的事,差不多總在十月中下旬,就像一朵雲影子一樣,飄來,盤在人的心上。

那首先得在腦中把家庭成員一個個排起來,千萬別漏了哪個(我們家共有十來口人),絞盡腦汁聯想每人會喜歡什麼(一年一年過得很快,去年送了的東西今年不可再送,而人人都衣食無缺、娛樂亦不少,正常生活著的人的欲望需求,往往比每年佳節來臨的速度要慢);這然後是上街採買。

幸虧,對付什麼都不需要的人(這種人占絕對大宗),商人總有本事每年創造出新的商品。去年還不存在的商品。在一間又一間用暖氣悶得熱烘烘的商店大賣場裡,這些新奇的禮品,閃亮亮的擺出來,對你說這多好那多好,忽然間人們就感覺到非需要它不可。數位電子相框,差不多就是這種絕妙的禮品之一。

從最上游的商品製造、設計、廣告…各單位人員,一直到最下游負責擺置貨品的第一線售貨員,所有人磨拳擦掌,就等這一刻。而同時,所有小老百姓,都跟我們一樣,在固定的生活過日子、工作、雜務、義務之外,得暫時放下休息、嗜好,與珍貴的空閒片刻,無頭緒的鑽動在商店裡;運氣好的話,兩三次下來,可以把全家大小禮物包辦得差不多,運氣不好,南來北往,跑上十來個地點、歷經數個禮拜,都是很普通的事。

然後要包裝。一邊包著,一邊心裡不斷猜測,這人會喜歡這物嗎?那人是不是正有需要那物?我選得還可以吧?這麼折騰,一番心意,要是對方能領受也就罷了,最怕的是對方無法領受,大家相視乾笑,無言以對。

誰能說八歲的女生一定該喜歡什麼?唸初中的男孩,有熱愛政治的、熱愛足球的,也有熱愛寫詩的。連他的父母不見得都能知曉。送禮給四十歲的中產階級女性有一定的公式嗎?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並且可能與我們自己極不相同。

當年,英國時期的我,無疑是非常天真的。大概還再加上一種年輕人對自己莫名其妙的膨風自信。期望著,並且理所當然認為,從未見過面的對象會喜悅於自己所選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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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送個禮是很容易的,可是,對於家人,我們總是喜歡他們,又希望他們喜歡我們,感受到我們的心意,那就一點都不簡單了。

家人並不總是我們最了解的人。家人,是固定每年要一起過節的一群人。可是平時大家也許身居各處,大城小鄉,各自有著不同重心、品味與喜好的生活。一年也許見上四五六回的面。一起吃幾頓飯、喝幾杯酒。偶爾,家人當中,會有與我們本身比較相似的,在思想觀念、生活品味、關注話題…等等方面,而大部份並不會。

大部份的家人與我們自身非常不同。

這並不影響我們互為親人的那份情感,只是,當我們共吃飯、共喝酒時,我們對自身的討論會點到為止,對對方的關心與好奇,也只能點到為止。

我們對家人的認知,常常是想像的成份多過實際的成份。我們自以為夠親近他們的了,可是,他們喜歡吃黑巧克力或是牛奶巧克力?他們的衣服呎碼多少?他們有閱讀的習慣嗎?他們絕不吃的東西是什麼?他們絕不愛的顏色是什麼?這些問題我們幾乎無一能夠回答。有的家人住在外鄉,多年來我們從未有機會拜訪其住處,對他們休閒時打發時間的方式一無所知;有的人有著神秘而少言的另一半,我們得要旁敲側擊,努力猜出他們晚上回到家喜歡從事什麼消閒,他們會下廚作菜嗎?對園藝或木工有無絲毫的興趣?

即使如此呢?還是傷腦筋。跟你一樣喜歡作菜的人,不見得跟你一樣有閱讀食譜的習慣。有的人做菜是不碰食譜的。還有你以為對方會很感興趣研究一個新的菜系,跟你自己一樣,偏偏你的下一個目標:印度菜,正好是對方最不愛的菜之一。這還都只是最淺顯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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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念單純的「送禮物」的快樂與滿足。

當我們知道某人正想要某物、需要某物,而我們正好可以送給他們。不一定在什麼時刻、不一定給什麼理由。

耶誕節的禮物是正好相反的,這是給什麼都不需要的人,突然在一年的某個時刻,強迫他去產生一堆子的需要;他必需擁有,這還不夠,還應該表示一堆子的高興與驚奇。

一月初,一個禮拜天早上,我去逛自家村子的菜市場,正巧看見有一攤在賣婆婆唸著的「像隻動物一樣繞在脖子上」的圍巾。前兩個月,婆婆來我們家,周末帶她去城裡走走,一圈逛下來,婆婆說,看呀,你們這裡滿街的女人都裹著一條「像隻動物一樣繞在脖子上」的怪圍巾,怪有趣的,好像很暖和,我在鄉下倒從沒看過!

不經她說,我居然還從沒注意到這一項流行趨勢。再看見,趕快叫她一指,原來是一種輕巧蓬鬆的人造纖維領圈。什麼顏色都有,毛鬆鬆的,還可以圈在頭上暖腦袋,更可以裹在肩膀上,遠看還真像隻小瀨鼠什麼的。

我看婆婆喜愛,後來去逛街時也留意著,一直沒看見。這回就在自家菜市場遇見,挑挑顏色,拿了兩條,接近婆婆平常的衣著色調,再帶一點點花,小玩意兒,一點也不貴重,買下時,我心想到婆婆的笑臉,我也笑了。

這樣的快樂,怎麼能夠與先前的情境相比?當我們跑去大賣場裡,擠在一群為了恰當的禮物而正愁眉苦臉的人堆中間,在悶得窒息的暖氣下,叉著腰、撇著嘴,決定婆婆需要一塊「數位電子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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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耶誕算是功成圓滿的結束了。而一年很短,不過十二個月,再過九個月左右,一切又將重頭搬演。很快的,人們又得開始培育需要、弮養欲望。

偶爾我愛取出童年時耶誕的滋味來咀嚼回味。那時的耶誕多麼不同啊,是無限寬廣、沒有邊際的快樂園地,遍地糖果與喜悅,小小的甜蜜。而人們在長大以後,總是習慣把身邊無垠的園地化作一道緊錮,把自己圈限在裡面。耶誕如此,很多其他的事物也總如此。



後記:

尚察理的豪華耶誕禮物wii,假期結束後,這一個月來,很少玩了。差不多也就跟他以前所收到的玩具一樣,節後就收藏入櫃了。偶爾有朋友來玩的話,我想他應該會再搬出來獻寶,一年當中,總會有三五次吧。

小路卡必須在木馬、大狗跟坐飛機當中選一個帶回家。因為他爸爸說家中已經沒地方擺。「其他玩具留在外婆家就好,我們再來外婆家玩哦!」

一個月後,我們再回鄉下,婆婆的客廳裡堆滿著小路卡所收到的耶誕禮物;婆婆的小相冊又重新擺了出來。相冊厚鼓鼓的,裡面並不過時,也換上了幾張小路卡的新照,甚至還添上了好幾張尚察理他們兄弟姐妹小時候在海邊戲水的相片。家庭的舊照片,閃耀著一種過往時光的銀色光芒。

問她「數位相框」哪兒去了。她擺擺手,「想叫人給我把它掛在牆上,可是適合掛的地方沒有電插座,有插座的地方又不太適合掛相框。所以還沒決定要掛哪。」

至於我呢,收到了莫札特誕辰兩百周年所出版的百張cd大全集。這是我們在商場裡趕辦耶誕禮物時,剛好經過,我明指著給尚察理看清楚,於是後來便收到。也並沒有什麼驚喜在其中,但是很高興!現在早晨聽、傍晚聽,工作時聽、沐浴時也聽,送禮的人,很是滿意。


延伸閱讀:
耶誕節,與不需要禮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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