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January 13, 2008

歲末雜感(上)


娃娃們,與沒有娃娃的人。

想給你做一張小卡片。卡片的底色是我很喜愛的橘褐系- 土地的顏色,卻又多一些柔嫩;卡片裡面,是一些小小片刻的剪輯,是這一年來,在居處四周,在我們生活裡流動過的一些光陰與色彩...

-

的,我沒有某個特定心繫的娃娃。假若有的話,也許我看待娃娃與孩子這種整體生命的眼光將會不同...

=====================================

又是「歲末」了。

關於年與年的分界,現在我是把它這樣看的,它就像一個信號,一個大家共通的信號。時候到了,像我們這樣,極親密、然平日卻沒有特殊理由相聯絡的人們,就彼此探個聲,互問安好。這樣來看,歲末年終時分,畢竟是有著實際作用,而且人情味濃厚的。

至於那些跨越啦,告別啦,還有迎接與嶄新…,也就是那些文化信仰所培養出的儀式,想想,既然我們生活的這艘小船,始終還在人生的河裡划動著,一隻船、一條長河,一段旅程,現在這樣整體的觀念比較合我的胃口,久而久之,對於每抵達一個小碼頭就要敲鑼打鼓,又是揮別、又是慶祝,我就有點提不勁兒。

我比較熱衷於,趁著這個信號響起之時,藉機與你分享些什麼。我想給你做一張小卡片。卡片的底色是我很喜愛的橘褐系- 土地的顏色,卻又多一些柔嫩;卡片裡面,是一些小小片刻的剪輯,是這一年來在居處四周,在我們生活裡流動過的一些光陰與色彩:

櫬底的畫面,是家中剛備好的冬柴。花園裡,堆疊好的木柴,擺在秋意盛濃的藤葉牆底下;綠葉,正被秋光渲染,慢慢轉為橘紅,在某個下午的尾聲,秋日裡最清澈的那種金黃色,打在粗糙的木柴切面。畫面裡的元素都是最質樸而平凡的,沒有特別的主角,我只是想捕捉一絲的季節跟光線,不曉得能不能傳到你那裡?

你可以看到黃金湖畔的漁人晒網 - 那是補饅用的長筒網,它們經年總是掛晒在水道邊上,天水兩相映;這幅線條簡單的掛網圖,我特別喜愛它日落時分的韻味。你也可以看見藍舟划在水道裡,正浩浩駛往湖心的英姿;看見夏日裡我們在花園採收的小蕃茄跟無花果,還有某日偶然在鄰村發現的一片薰衣草花田。以前我們以為薰衣草只有普羅旺斯才有。



我給你寄漁人老屋的春花與秋月,說是祝福你,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一份急於獻寶的心態吧。我知道這逃不過你眼的。藉著一些祝福的話語,我把自家的喜悅與驕傲,當中能夠具體呈現、有形有貌的那一部份,最上鏡而又最可愛的模樣,框錶給你,隱含的心聲,除了告訴你我很好之外,難道不是想說:但願你的生活也有與我一樣的喜悅!

這個,就跟人們會寄框錶著自家娃娃寶貝玉照的新年賀卡,大約是同樣的道理。

你知道,在我們這個年紀,人生中這個階段,近年來所收到的新年卡,十張裡面有七八之多,都是這一種天真爛漫的娃娃祝福。

三四五六歲的娃娃都有,跑跳走蹦;尤其是包在襁褓裡的新生小娃,眼睛都還沒睜開的,更是非寄不可。你簡直不能想像,短短幾年來,這種祝賀一年比一年更洶湧,我們已經完全淪陷在娃娃潮裡。

我沒有寄過令自己魂然心繫的某個娃娃的照片給人,所以我只能藉此想像那些父母的心意。這樣的祝賀,在我,最終是這樣解讀的:娃娃主角,其實是一種極美的祝福,因為娃娃的笑容與姿態,是我們這些收受祝賀的成年人老早已經失落的,像神話一般的一種生命態度。

這些娃娃,都一樣可愛無邪、笑容一樣甜美,姿態一樣天真,搜集下來,數目多了,我也就分不太出哪個是哪家的娃娃。我喜歡把他們看作是一個整體,世上的娃娃們。一種生命的力量,一種對生命直接而不懼的讚嘆!

我不對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產生特殊的情感。不會因為,某個娃娃的父母親,是我們的某位特殊友人,因而把這份情愫直接延續到娃娃身上。可是,對他們每一個,我都抱有另一份別緻的情懷。

我總覺得娃娃們與我們是一樣的。

怎麼說呢,這很籠統,就是,是同一國的。

從娃娃們慧黠澄澈的眼睛裡,我可以輕易讀到一種共同的語言,一份廣大無邊的秘密。這種語言,經常我也可以在尚察理的眼神裡讀到。

經常,那份說不出來的秘密,瀰漫在漁人老屋裡,屋中只有我們兩個,兩個孩子,被遼闊的秘密充塞、飽滿著。

是的,我沒有某個特定心繫的娃娃。假若有的話,也許我看待娃娃與孩子這種整體生命的眼光將會不同。

※※

你我心照不宣,這幾年以來,我們身在洶湧的娃娃潮裡面,處境變得很是尷尬。大家抱著娃娃,興奮地繞著我們轉圈圈;然後大家硬把娃娃往我們手裡塞,善意愉快的眼光,一律認定我們生命中接下來就等這個!說起來倒也很妙,你曉得,今日,在我們所居住的文化裡,都說標榜個人主義,結果,生育而不成婚的狀態變成見怪不怪,倒是對於像我們這種逆向操作的份子,只成婚相守,而沒有後續的,仍感大惑不解。

起先,我很在意這種疑惑。在意什麼呢?他人誤解了我嗎?我感到煩苦,因為對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選擇,都不能張揚出口。不管對象是長輩、是那些年輕的父母們,是準父母,還是正期待著未來要加入這個行列之輩,不管當中哪一種,我都覺得我的意向會傷了人,傷了彼此感情。

朋友們,不管是兒女環膝、喜樂交織,正忙得昏天地暗的,或者是靜悄悄,等了老半天送子鳥也沒動靜的,哪一種情況,我都感到並不適合表露自己的意態。

我一點也不想刺傷彼此的感覺。就這樣子,明明是一己之擇,誰都不礙,卻對誰也無法大方表露;對自己生活與期許,言語閃爍彆扭,說不定背後還被人誤以為有什麼難言之隱。同時,他人繼續想像他們所想像的,我們則繼續我們的生活。這一度讓我極不自在,很是苦惱了一陣。

尚察理,儘力的在人前扮演他彼德潘的角色,讓人慢慢的,不得不相信,拒絕長大的彼得潘,就是我們至今膝下無子的原因。人家有的都幾乎要為我這個做妻子的惋惜起來了呢。我是多麼感激他,這個可愛的人兒,假如他遇上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普通的女子,一個洋溢著人間母性的女人,我知道,他也並不會拒絕家裡添個小伴來陪他玩遊戲的吧。從來,我並沒有試著對他說明過完整的理由、真正的原因,你看,連對他,我都不能夠說明,任何人都不能。沒有對象。也許只有你吧。

然而他總是站在前面,用嘻笑耍寶的絕招,捍衛我。沒有母性的女人,總是比長不大的男人更難原諒;根本是不可原諒,無法理解。我們知道人家的眼光是這樣看的。即使今天我對於什麼性別主義真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並不是性別主義的討論所承受得起的主題。性別主義也好,什麼主義都好,總是太狹隘了。總是把生命分開。他的、她的,我的、你的;對的、錯的,左的、右的。

這要如何能夠說明?用人們通俗的口語?用人們講起各種主義、各種夢想、生活裡的各種煩憂與得意時的那種語言?

所有的娃娃都是同一個娃娃,當我看著他們的時候,你知道。而每一個娃娃,都是世間所有娃娃的總體。就跟我們一樣。我們,每一個,也就是所有的人。也就是這一片汪洋的人海。當我坐在夜色裡的城市中,面對著廣場上熙來攘往的人群:那些提著購物袋、講著手機,打扮時髦,而神色匆忙的人們,那些人,各色的人,每一個都懷著無數可笑而可憐的心事跟算計,你知道,他們也就是我們,我們跟他們是一體的。

我要怎麼樣再能回頭去「擁有」某一個特定「屬於」我的「生命」?像他人所期待的那樣?一個完整的生命如何能擁有另一個生命?儘管現在我對你可以把這些道理說得條條有理,然而我們都明白,一但事情真的來了,我們也就跟所有其他的人一樣,再也不會懷疑、無法懷疑。

我們也會甘之如飴、魂牽心繫的,不是嗎?

說不定我們還會滿罩得住的?

「掌管」一個娃娃。教他懂事,陪著他成熟、世故,將他純淨的靈魂,捏塑成適合於我們今日生活的形狀 ;期望他有一天在社會裡得到成功,掌握生存之道?

假若我有這麼樣一個特定心繫的娃娃,我真想要他學會一兩種實在的技藝:釣魚、編籃子,或是用泥土製作物件。他應該有一塊可以自由耕種的土地,有所有的時間與空間,供他學習愛與沉思;做一個自由的人。

不過,他八成會這麼覺得吧:有一套wii遊戲機,以及一具高級液晶螢幕,比較接近自由?運氣好的話,他也許會自動自發,不用我們擔太多的心,努力去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一個醫生、律師,商人、或是職員?

※※※

算了,不要繼續這樣擾煩你。其實我就只是忽然想跟你說一說這個題目,頭一次!頭一次我覺得可以說一說它了,可以心平靜氣的面對,不用再禁閉彆扭的當它不存在似。

說不定你正笑我呢。看到這裡。說不定你會想,這個人怕吵、沒耐性,又怕人家會要她再一次重頭去活過那些社會規範:學校、家長會、考試,找名字、卡位子、延血脈,沒完沒了、圈圈滾滾;這個人雖然活在塵世,卻不肯接納那裡的遊戲,如此而已,嘻嘻。

假如你心情正好比較悲憫,也許會這樣想:這個可憐的小小人兒,她不像她其他同類一般偉大,她只能愛一個人。像這種掏心挖腑、牽腸掛膽,這樣去愛的,這種對象只要有一個,就很吃不消了。像她這樣野,老是妄想著什麼自由,再去多蹦一兩個像這樣的對象出來?那真是一輩子都不用偷閒一分鐘了。

要笑,要同情,請隨意吧。反正平常我也很少能有機會像這樣來叨擾你。也許還有些別的話想與你聊聊,不過,還是先寄上這張小卡吧。是的,這是我的獻寶。你所看見的,是我們正獲得喜悅的重要泉源之一,是我們目前作人生功課的學堂與校園。我非常喜愛我的課室。

我們沒有偷懶。你看,儘管窗外山明水靜,功課還是一項一項,自己源源不斷的來到這裡。

而我私自裱起來秀給你瞧的這些風光,其實無一屬於我們。也許有一天它們會煙消雲散,也許有一天,我們將異地流離。到那時,這些美好與色彩,都將走出我們的生活。然而我還會記得曾經在這裡用功、尋找,困惑、釋懷的每一個小小日子。

這樣就好了。








孤僻症、貓事、y與n。一點雜感。(下)←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歲末雜感(中)
本文引用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