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December 13, 2007

說起了法文的「台北人」


- 漂流人間,讀白先勇。

可是究竟是誰?什麼樣的愛書人,在這個法國南部的寧靜小村裡,在這個只有一所中學、一間書店,沒有任何東方字號的村莊上,會到圖書館去,查找白先勇的台北人,並且登記預借呢...

====================================

我從來沒有用中文好好的閱讀過白先勇。

就像很多列名我們閱讀書單上的名字一樣,我們在心目中大概對每一個名字存有某些特定的聯想,這些特定聯想,有時是形容詞,有時是個名詞;就是這些關連想像,讓我們想去深入閱讀這個名字。可是多年下來,仍然只知其名,無緣去深探名字背後那一座宇宙。

白先勇的「台北人」對我來說是一座這樣的宇宙。名字所帶來的聯想,是漂流者、失根的人、有故事的人、有著生命包伏的人、不是台北人的「台北人」;還有什麼呢?中國大陸、徹退、逃離、時空悲喜劇裡的旅者;台北城、家、非家…..。這麼多的字詞,十個裡面,有八九個,似乎都也重重的敲擊著我自己的小小命運;再來,曾經有一回,忘了哪裡提到的,說白先勇的「台北人」書寫原是師法 ( 或是靈感自 ) 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幾年前我聽到這個典故,感到一個台北人讀了「都柏林人」卻從不知道「台北人」的故事,是很荒謬的,所以從此就把這名字列上書單。

可是找得並不急。「台北人」的位置從不優先。也許根本上,我對自身的身份始終存疑,害怕讀了這個書後疑問會更深。

今年我回台北時,在書店裡逛書架,並沒有忘記這本書,不過陰錯陽差,沒有找到。回到法國的家中不久,去村裡圖書館,又逛書架,天哪,一眼瞧見「Gens de Taipei」(台北人),鵝黃色的書封非常有質感,封面還放著一幅秀雅的果籃國畫;作家Bai Xianyong的作品,靜靜站在「B」字頭的小說閱覽架上。

好多年以來,漂流在人間,許多地方似家又非家,熟悉的語文變得陌生,連開口說話都莫名其妙的彆扭,而陌生的語言卻逐漸變成熟悉,終於在夜晚,佔據夢裡所有的空間;很多的時刻,我對自身當下的處境、四周的環境,聽見的、看見的、感受到的,都會忽然湧上一種荒誕而奇異之感,好像我是一個看戲的旁觀者,一個不小心掉到一齣場景陌生而遙遠的戲裡去。起初,我對這樣的感覺感到徬徨,一意急著要給自身找到一個定位,然卻找不到、叫不出自己處境究竟是怎麼個名堂,就心很亂,抱怨、猛往前衝、四周團團轉,羨慕他人的命運…,後來,在這樣叫不出名堂的處境裡,年歲也一載一載地過去了,我漸漸懂得了漂浮的樂趣,人間是一座大池子,我在中間,這裡漂一下、那裡待一會,發現到雙腳不著地並不會溺斃,也就不再堅持一定要雙手死抓住哪一邊的池面才行。家漂遠了、又再漂近,最陌生的語言、卻在最親近的地方浮現…,「台北人」竟然說起了法文,在離台北一萬多哩的小村子,漂到我面前,我想這是奇緣,把書拿回家,仍然感到一絲荒唐。

作夢也沒有想到有一天竟要以法文閱讀白先勇,而書漂來了、我拿起了,我正好能讀這一種語言,可是心底裡總有一點慚愧。那是一個中文讀者對一位中文作家的愧疚。

幸虧,譯者先生的中文功夫似乎頗深,我拿洋經幫文,這麼不像話的去讀,居然也能夠在腦海浮現出一個個人物模樣,他們內心裡的糾纏、盼望與心死,他們在時代的洪流下漂泊,被潮流衝擊拍打著,所展現在他們外表與背影的姿態。白先生那個時代背景下的文人筆鋒,描寫起這些動蕩流離的小人物與其細微的心思,想必是很難翻譯的。我坐在家中,拿著這種我並不完全掌握自如的外國語,一頁一頁,讀起在一座如此熟悉卻又顯得陌生的城市裡發生的一幕一幕生命悲喜,仁愛路、重慶北路、溫州街,天母某靜巷裡的大宅…,隔著書頁,心裡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抽離感。

好像那書頁裡講的是我最親近、最清楚的事物,可是同時,又像一個遙遠的異境。只能憑閱讀想像。

路名與地名,總可以猜得出來的,可是人名就又隔了一層霧。我雖然閱讀了他們的故事,對書中人物的名字卻一個個都感到很模糊。要等網上去查了一些中文的資料以後,五寶、伊雪豔、盧先生的等人的名字,才能跟他們的故事相連起來。我把一位歌手的拉丁文拼音左唸右唸了好多次,才恍然大悟原來說的是白光!這個閱讀經驗,說真的,其實荒唐之至!

至於菜名,呵,「叫做『麻』的老媽子之豆腐」是什麼玩意?「螞蟻上樹」又是什麼怪菜?我當然作夢都知道「麻婆豆腐」與「螞蟻上樹」的滋味,可是對於一個閱讀這本中文翻譯小說的西方讀者來說,這些事物,連想像都是不可能的,讀了只會以為中國人真的吃樹上的螞蟻吧?

由此我忽然想到中文書市上如今成千上萬的外語翻譯小說。裡面包羅萬象地塞著各種文化裡最私密、最細微的部份,我們通通照單吞吃,然而這其中真正能與我們內在融會合一的故事有多少?又有多少,我們不過是抱著觀奇觀新的心態,異地一遊罷了?

小說講的總是人的命運。其實一定只有地球另一邊某個異文化角落裡的人的命運才值得一讀嗎?始終我覺得,今日的中文小說不是文筆或才華的問題,卻是視野與胸襟的問題罷了。



借回「台北人」的同一天,我還一併借回另一本小說。而當時,家裡光是正在讀的小說類書大概就有三四本。圖書館的書是有期限的書,拿回家後很自然便成為優先的閱讀。這兩本小說之外,另外兩本小說,也不知不覺漸漸的漂近,它們彼此,原本好像沒什麼關係,在我幾乎全不知情下,這四本小說、四個世界,漂在一起,砌成了一間四四方方的書房子,等我發現時,我人已經深深坐在這間房子裡,舒服得不想再起身,流連忘返,幾乎不再出外了。

平常,同時展讀十幾二十本書,是我家家常便飯。所以這會一口氣專注地四冊並讀,同時深入四個迥異的世界,對我來說,倒還不至於錯亂;可是,我坐在這幢偶然間築起的四方書宮裡,四面牆璧,四座宇宙,在我的心秤上幾乎同是重量級,這就非常罕有了。

有一陣子我幾乎感到吃不消。

我感到在這四面紙牆裡都有大量的必須汲取的訊息。訊號本身是單一的,各別從每一個故事裡放射出來,可是它們的量很大、很重。我又不能自拔,漸漸的把那些消遣讀的書、沒事看兩頁的書都戒掉了,成天到晚就在四方書宮的四面牆壁之間轉。我各別從四座宇宙裡,吸取、並且同時反芻了大約一半的訊息之後,又隱約感覺到,這四座宇宙,如此砌成我暫居其間的這一間方宮,並不是偶然的漂流造成的。

我發覺,它們各自的訊號,隱約要連成為一道鏈條!

是只有我,這個偶然間進駐這一座特定書宮的人,才能感知這些隱約的連結,感知到它們將要轉換成一個更重要的訊號嗎?

我能不能試著描述它們?也許我應該更緩慢的反芻、思索,咀嚼、發呆?



的確我真想這麼做。真想就這麼長長久久耗在這間書宮裡。我刻意不去讀北面那一對巴黎人的最後幾頁結局,又寧願睡前耗著跟尚察理看他的科幻電影,不去進入擺在床頭的、下一位台北人的命運。

圖書館的第一次借閱期限滿了,我如常跑去申請延期。每次借書,延個兩三回是正常的事,這一次也不例外,只不過心中有一點隱憂。我擔心那本講漁人瀉湖的小說會有人登記了在等。「黃金湖」是地方上頗響聲名的本地文學作品,作家生前便住在我們家斜對面不遠的一間漁人老屋,從村圖書館出來,通往我們所居住的瀉湖保護區的那條大道,便是命以作家之名。書本身早就被翻的舊舊鬆鬆的,一副就是熱門書籍的模樣。

職員在電腦上一看,果然開口了:哎呀,不能幫您延期耶。有人已經登記預借了…

我等著她說出書名,然而那並不是我預想的那一本書。

我驚訝的語拙了,一下不知怎麼接話。

被下一個讀者登記了在等的,不是本地的地方文學,而是白先勇的台北人!

「我沒想到…,會會,會有人在等這一本書…」我站在櫃檯前面,傻了好幾秒才擠出這樣一句話。

「我們這裡各種各樣愛書人都有啊。」職員小姐好像很驕傲,笑得好高興。

可是究竟是誰?什麼樣的愛書人,在這個法國南部的寧靜小村裡,在這個只有一所中學、一間書店,沒有任何東方字號的村莊上,會到圖書館去,查找白先勇的台北人,並且登記預借呢?

我請小姐好心,再幫我延個幾天就好,保證到周末一定帶書去還。我滿懷重重疑惑回到家,一方面也有喜悅。

那是一份與有榮焉的喜悅。近似驕傲。

回家以後,埋著頭,兩三天把「台北人」狠讀完。我的四方小說房子終於要潰塌了,我終於得起身,走出房子。夜裡我在燈下,一頁一頁逼近「台北人」的最後一頁,心裡浮現很多次這樣的念頭:我真想知道誰是這下一位等待的讀者。

我想過在書裡貼張紙籤。可是說什麼呢?對一個完全不知是誰的對象去留下自己的姓名與通訊,我是沒辦法的;想與對方交流閱讀的心情嗎?對方也會感覺很唐突吧。那麼,寫一張字條,祝其閱讀愉快?很有可能對方還沒看到,字條就先被圖書館的工作人員清掉了吧。

終於我什麼也沒寫。

決心穿越了一面書牆之後,剩下的就較快了。很快的我也走到書房子北面書牆的盡頭。只不過,要把這場故事好好說一說、寫一寫,大概總要等到年終那一堆不得不為的節慶、忙碌、瘋狂與義務之後了。

 

- Gens de Taipei, Edition Flammarion,
譯者 André Lévy

 



歲末讀書記事 - 住在一間四方形的書房子←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東西 - 歲末讀書記事之二
本文引用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