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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8, 2007

城市的旅行‧ 普魯斯特的貢多拉

倆人‧義旅(6)

尚察理一起,在某座城心剛剛開始喧鬧、甦醒的時刻,坐在某間路邊的小店,以一杯熱咖啡展開一天,對我來說可以算是一種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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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隻烏黑發亮、船身比例長的不可思議的神秘舟伐。它像是船夫們悉心弮養的一隻大黑獸,身軀龐然、性情溫柔。在它的船首插著花束,兩側有著金色的奔馬。船夫把長槳操在一座形狀扭曲的特製木架上 - 在城心裡漫遊時,我們曾看見專門製作這種貢多拉木槳架的木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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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行的時候,我才能夠與尚察理一同探訪一座城市。

不旅行的時候,我們會在周末假日專程去某個風景區或某片郊野踏青,去海灘消磨午後時光;我們也會進城去,看電影、上館子,甚至必要的話,會專門跑進城去,買一張火車預售票或者演唱會的入場卷;搬來鄉間以後,有時連出門也省了,我們喜歡在家附近騎單車、散步、看野鳥,去拜訪住在水邊的珠雞。

可是,我們從來不會一同在城裡漫無目的的遊走。一同興味昂然的觀察城裡的住家、牆角,感受城中不同區段裡漂蕩的不同氣氛,跟氣味。不會一同享受那種城心裡的冒險。

在我們所居住過的城市裡,這種無名的探索是我的專利、我的樂趣;尚察理不明瞭這種樂趣何在。當他的周末空閒來臨,他只願離開城裡,專程去探望他的大海。至於城市,由於總是在我們腳下、天天包圍在我們四周,因此自動失去了成為參訪目的的資格。雖然說尚察理來到蒙波利耶一代成為居民要早我兩年,天天他開車去城郊上班,假日去海邊,之於這座隨處都有秘密的美麗城市,他卻是幾乎全然的陌生人一名。

去拜訪、遊走一座城市,只有在旅行的時候。只有當那座城市是遙遠的、未曾去過的、並且未來可能也不會再回去的,他才有這個興致把這城走上一圈。

 



與尚察理一起,在某座城心剛剛開始喧鬧、甦醒的時刻,坐在某間路邊的小店,以一杯熱咖啡展開一天,對我來說可以算是一種奢侈。同樣的,與他一起,在城巷間漫漫地晃走,穿過大街、窄巷、小橋,繞進不通的死胡同,撞見一隻花貓與一面豔絕的橘色牆壁,牆前開著大朵橘色的奇花,然後又原路出來…,這樣耗去大半天,觀察行人、旅客、店小二;街上的鴿子,路邊種的樹、結的果,麵包店櫥窗前擺的三明治跟菓菓糕點的種類與色彩……,觀察這城裡人的腳步、習性,他們的盲點與妙處,觀察我們所能理解的、與不能理解的;觀察我們所喜愛的、與所不愛之處,假想居住在這樣一座城裡的話將會是什麼面貌…,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難得的。因為只有在這樣行旅的時候,我可以與最親愛的人一同進行這一種我始終熱衷的活動。

而威尼斯,這座巨大複雜的水城迷宮,大大地吸引了尚察理的興致。我們像這樣在她裡面整整走了三天,每個夜裡都鬧腿酸,終於到了要告別的時候。在尚察理伴走下,我走城走得高興,提議接下來何妨順路去波隆那或費哈哈(Ferrare)城走一走,然而他老兄想一想,卻說:

「現在我們已經看了威尼斯,馬上去拜訪別的城市,說不定會失望、會覺得無聊吧?」

我是沒有想到,這個人,居然可以對一座城市,產生這樣高的恭維。



 

來自普魯斯特在「失蹤的阿蓓提娜」卷中的描述吧,大概的意境是這樣的:人乘坐一隻亮著黑漆的貢多拉,在水都靜巷裡緩緩地滑行、轉彎,每一道轉彎處,每一波寂靜的前行,總彷彿在那隻貢多拉的船首處,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臂,高舉著一把光燭,隨著船無聲地滑動,乘客便覺得是那看不見的神秘之光倏地打亮眼前風景。牆磚、窗櫺、垂露在高牆外的一縷青葉,窄巷裡一座孤寂的小小碼頭、一間窄窄的橋洞…,每一景,無不像似在船抵同時才被倏然照亮。

乘著貢多拉,航行在水都最靜謐的巷弄一隅,我不禁想起普魯斯特筆下那一隻那不見的光之臂。也許是因為貢多拉船身本身神秘的搖擺韻律;也許因為,每每轉彎之處,在無人的幽寂之中,船夫總要來上又深又長的「甌 - 嗳」一聲 - 那原是作為喇叭與預警的作用,以防船隻在轉彎處相撞,可是這麼一聲來自肺部的深鳴,總讓人期以為在轉彎處將會遇見什麼…?也或許其實是因為人坐在船心裡,自近水的低處,仰望著天空與樓房,這樣獨特的視角,才讓人產生錯覺,以為是自己乘坐的貢多拉,沿途點亮一盞燈火,讓那些樓角、門楣、磚牆與石塊,都映照出一種聖壇一般的光芒。


其實這般幽微意境,中國有句詩也可以借來用用,七個字,就很接近這整個境界:柳暗花明又一村。

之前,我一直不覺得乘一回貢多拉有什麼必要性。雖然旅遊指南上說,嫌貴的話,五六個人湊一湊就不太貴了。可是不管同是一家人,還是不認識的旅人臨時湊一湊,五六個人,大人小孩一起來,這麼大陣仗,熱鬧滾滾的,貢多拉又不是賞鯨船,這樣到底意思在哪裡呢?貢多拉當然也不是一人獨旅時可以吃得消的,一個旅人可以去從事很多活動、也可以去坐很多種不同的車船,可是貢多拉是不可能的,絕所未見。

對於一個旅人,或一家子旅人,旅遊指南上不是也說了嗎,不必花大錢坐貢多拉,乘乘水上巴士就好了;除了人多了一點,水上巴士是一樣的好,該看到的也並不會漏掉。

貢多拉,裡面那張華麗而私密的包廂座椅,包著紅色,或者金色、綠色、紫色、寶藍色的緞面,或者黑色的皮革,那是給兩個人,兩個關係親密的人,兩個可以緊坐一起長時間不開口說話也不覺怪異的人,去感受水都的另一種方式。

 




是一隻烏黑發亮、船身比例長的不可思議的神秘舟伐。它像是船夫們悉心弮養的一隻大黑獸,身軀龐然、性情溫柔。在它的船首插著花束,兩側有著金色的奔馬。船夫把長槳操在一座形狀扭曲的特製木架上 - 在城心裡漫遊時,我們曾看見專門製作這種貢多拉木槳架的木工坊。

我們在水巷的一隅,跟攬客的船夫攀談時,尚察理忽然問道:

「可以去嘆息橋嗎?」

「那裡…有一點太遠了,有限時間,要操槳到那去再回來,有點…」船夫支吾,真正原因大概因為那邊非他地盤。

貢多拉遊船,四十分鐘內得再駛回原地,這我以前是不知道的,而船夫也只能繼續在那一隅靜謐的巷裡攬客。他解釋說這是他的執照權限。難怪,在聖馬可大運河上攬客的那些船夫,叫的起價便是雙倍。還不只。

不管雙倍或單倍,都夠貴的了。我當時心裡只想,要乘貢多拉,就把握我們身在水都最後這個傍晚、把握眼前這個還算能接受的價錢好了。至於貢多拉划去哪裡倒不是很重要。哪一角都很美,不是嗎?

當時我沒細想太深,那是在我們走了一天的路之際,也想順便把貢多拉遊船當作歇腳、歇口氣,我們都有點累,尚察理見到船夫態度有點勉強、又見我姿態隨意,說怎麼都好,他也沒有繼續堅持。是在事後,乘完了貢多拉,旅行都繼續了好多天,甚至在歸來之後,我再想及尚察理當時這一問,每一想及,心裡又甜又酸,幾乎甜得痛楚,像尖針戳刺一樣的痛。

嘆息橋的故事是我說給他聽的。究竟這令人嘆息的窗橋,是如何變成情人祈求永恆的定點,實在這緣由我就說不清了。我對他說了那個大家都流傳的版本,在橋下相吻的愛人們便得永不分離。那是早在我們還沒出發旅行之前說的。尚察理先前並不曉得這一段傳說,說完之後,我也沒再想著這事,而他卻記著了。

也許傳說的來由是荒謬的,也許這事根本無憑也無據。然而我卻責怪自己的粗心跟隨意。我害怕,自己的粗心,讓我們錯過了一個永不分離的保證機會。



一趟貢多拉,便留下這樣又甜又酸的回味。除此之外,事後我們談起,居然共同都覺得,貢多拉之旅,並沒有想像中那樣的獨一與攝人。相較於它的要價,其價值就值得再細思;尚察理說時間實在很短,而且我們划去的那一帶,居然是當天稍早我們已經徒步走過的區段,雖然說船裡賞景與走在路上畢竟不同,可是…。

再細細的思量我們的觀感,我想,真正的原因可能是這樣的:我們已經有了家門前的藍舟。說實在,藍舟風情,它搖擺時的韻律、它划行時翼下咕嚕嚕溫吞的水聲,與貢多拉相去並不太遠。我們畢竟再也不是那些一般的旅人,生活裡鮮少有操一槳舟的體驗,甚至連水道、波光,水的聲音和氣味,都與平日的生活極其陌生而遙遠。假如是那樣的話,我們理當被貢多拉的風情鎮攝更深。我想。

 延伸閱讀 - 藍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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