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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2, 2007

聖馬可剪影 ‧ 下

倆人‧ 義旅(5)


我可以自由聆想某個陰暗的冬日裡坐在Florian窗玻璃後面所望去的聖馬可、某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可是假如今天,在這個跟夏日一樣炎熱而眩目的初秋,我們真的走進去那小巧而私密的廳堂坐下了,會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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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Florian。早晨八點左右。店東的身影在廳內穿梭,清掃、擺桌;門外,紅白石塊的石頭地板得以安靜的甦醒、伸展,只偶有幾雙腳在上面走過。我探頭向內張望,小廳裡顯得私密而華麗,正是人們所能輕易想像的,歌德、普魯斯特、海明威、亨利詹姆斯……曾坐在裡面沉思、觀察、工作、長談的處所。「傳奇」也許正是這樣的吧,假如一個平凡人不能滿足於儘情而自由的想像力,而一定要將一個「傳奇」落實在自身的體驗裡,其結果,不見得總跟想像一樣的完美。

我可以自由聆想某個陰暗的冬日裡坐在Florian窗玻璃後面所望去的聖馬可、某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可是假如今天,在這個跟夏日一樣炎熱而眩目的初秋,我們真的走進去那小巧而私密的廳堂坐下了,會怎麼樣呢?

我想我們一定要忍不住在內心裡對其價格、清潔、服務、態度,對一切嚴格的評判。評判咖啡是否物有所值,評判自己是否給當凱子敲了?評判以這等高檔價位,咱們至少要坐上多久才稍微划算?評判,在這一切的評判之後,亨利詹姆斯跟普魯斯特的Florian還剩下多少空間?






















實是,我們這回沒有走進Florian,卻在臨別水都前,跑去廣場對面的露天咖啡座「體驗」了一番。

其實我們不需要這麼做的。的確我曾經半開玩笑的建議尚察理,可以找一天請我在聖馬可廣場上喝一杯咖啡。話說出口,一半的我知道事實上沒這個必要,而另外一半卻暗暗期待著。

期待的是什麼呢?我知道那露台與咖啡的本身並不會有什麼驚人的不同,我也並不打算像晨早所看見的日本名媛那樣,戴著貴婦帽、化著濃妝,穿上名牌洋裝,坐在最顯眼的桌位吃早餐。那麼,這該是一種浪漫的表現?一種兩人之間「在不在乎」、「記不記得」的遊戲?一種,由於這個地方事事都浪漫到頂點、物物都昂貴到頂點,所以在我們範圍能夠之內也要衝到頂點的大胃口?

尚察理這一回沒有忘記。臨走前的早晨,我們去逛市場,中午坐在市場邊的運河畔,一人吃一個熱騰騰的捲三明治,吃得高興,走回聖馬可,接著應該回旅館取行李了。午後,聖馬可上頭,翻滾著像節慶一般的氣流,陽光當空,尚察理提議喝「聖馬可」的咖啡。我小驚,快速算一算得領行李上路的時間,又小家子氣的算起我們吃中飯的總額,心中大安,簡單的中飯所省下來的,可以揮霍在「聖馬可」的咖啡上。

說真的,午後坐在廣場上的露台上給太陽大晒,有點太熱;並且背後的樂隊在我們入座大約十分鐘後就停奏休息了。說起來不太划算。咖啡廳的洗手間落魄而骯髒,並且故障,跟前庭露台上的風光簡直不能相比;尚察理事後說他那杯美式咖啡很難喝。

我們威尼斯最後的這杯咖啡,兩個人一共喝了二十五塊歐元。反正就此一次,我們倒是開開心心,事後覺得很有故事來調侃;還在那張鋪著雪白桌布的昂貴咖啡桌上,把沒寫完的明信片全部解決,把二十五元天價的咖啡名聲,向各地諸親朋又昭告了一遍。我所暗自期待的浪漫表白實現了,卻沒有損及在我想像裡另一個私密而華麗的咖啡室,廳裡飄散著的濃濃咖啡與香煙味、透過玻璃與迴廊所看見的聖馬可、窗前流動不息的人海…

或許這樣比較好。



不只聖馬可的那一杯咖啡。與尚察理同遊威尼斯,我忽然變得貪心,變得像身邊走過的那些女子一樣,渴求浪慢、再浪漫,浪漫到爆。忽然變得會等待那種不實際的表白。二十五塊的咖啡是一例,在平日的生活裡,哪一個有生活重心的正常女人會期待這些花樣呢?

在這同時,尚察理,卻變得好像身邊走過的那些男子,他不需要花時間適應、學習,很快掌握了與女伴一唱一合同演這齣水都好戲的要訣。儘管平日的他們並不是這樣浪漫的,好像到了這座城裡,男人很快了解了女伴等待的比平日真實生活要更多、更不切實際,他們變得很樂意去實現這些願望。

因為這裡是威尼斯。

於是日與夜,一齣又一齣精彩的好戲不斷上演。等待、鬥氣、猜測、疲累…,這實在是一座很奇妙的城市。


管如此,尚察理的配合有其極限。在我的願望裡,他也有無法參與的時刻。

最後一個早晨,我決定晨起,去觀看人海湧入之前的聖馬可。

在每日的第一支旅行團拉隊抵達之前、第一個賣紀念品的小販就定位之前、港邊的第一隻貢多拉載著客人駛離之前,聖馬可廣場是什麼樣的面貌?廣場上有著什麼樣的光線?什麼樣的聲音?什麼樣的色彩?

我對尚察理提起明晨我將早起去看這些。

「幾點?」

「總要天亮了才行吧。大概八點差一刻。」我說。

「那我不用去吧?」他馬上緊張的問。

「不用啊。你在旅館睡覺就好。」

沒想到弄得他緊張了。這個行程,我原本沒有把他算進去。不能想像他睡眼睲鬆的跟在後面陪我漫漫地遊走廣場的景象。我要對他介紹什麼,好引起他的注意力呢?晨光打在總督府迴廊背後的強烈光線反差?廣場上長長一列的商店鐵捲門上映出的一顆一顆街燈的圓影子?還是,正在被侍者一絲不茍打掃著的露天咖啡座?

假如我把他拉出來了,那麼,我躲在廊柱後面觀察身著雪白制服的侍者整理咖啡露台的那二十分鐘,尚察理要做什麼呢?

雖然,在這座水做的奇城裡,我是這樣任性驕縱的向他需索了許多,然而終究,就跟每一趟旅行一樣,我還是需要在行囊裡帶回某些他所無法分享的東西。

回旅館叫醒他一同吃早餐還嫌太早,秋晨裡的水都涼意很濃,我拉一拉衣領,穿過總督府的迴廊,往晨光裡繼續走。沿路遇見不少抓著相機的獨行者。看來,打著同樣主意的,我並不是唯一的一個。

圖片:廣場迴廊的清晨。


們和成千的群眾一起,站在夜風中的廣場上,在警方架設的圍籬之後、在藍的黃的紫的耀眼的聚光燈掃射之下,欣賞了 Ennio Morricone的演奏會。散場後,散步到無人的廣場中央,我們穿過那些據說三百塊歐元一個的塑膠坐位,卻赫然發現,場中積滿了水。

會是因此,那些衣著華美的貴賓們,剛才之所以不待第一次安可響起便急著逃離會場嗎?我們站在後面,感到這些佳賓的匆忙令人費解,然而一旦來到場中,想像一下,剛才確實有部份觀眾是雙腳是泡在水裡的。說不定腳上穿的還是一雙千把塊歐元的什麼名鞋?

天氣很好,好得不能再好。廣場上的大灘積水並不是雨水,而只是水都地底下正常的潮起潮落,夜間漲潮,如此而已。我們都看見這座城市的大街與小巷裡每一座底樓荒廢的建物,它們的二樓以上,裝飾得富麗典雅,然而底部長滿青苔、冒著水泡,這些所見在在提醒著我們一個將來的事實,可是這些所見,都還不及一個萬里無雲的夜裡泡在水中的聖馬可廣場更令人驚心。大灘的積水後面,隱約約,夜宴仍然搖晃著金光閃耀的身影,然而水鏡靜靜地躺在中央,反照著我們這顆越來越炎熱且瘋狂的星球,預告這很可能是一場將有盡頭的盛宴。


有什麼是真正恆久的,也許這就是威尼斯要教人的功課之一。當我們面對一座野林、深山,對面沙漠、大海與小河,我們容易看見宇宙與自身恆久的那一面,了解在萬變之中總有某些不變的部份;然而當我們來到威尼斯,這一場不止息的嘉年華會中央,我們所感受到的是相反的情懷。

這個宇宙,在不變之中總有千變萬變。我們的種種情懷、印象、心情、渴求,無一不變,晨變晚變,就像光影那樣虛幻。沒有什麼可以保留的,我們只能在當下看見,並且感受。

圖片: 午後,出現在總督府牆上的某一縷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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