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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2, 2007

聖馬可剪影 ‧ 上

倆人‧ 義旅(4)

從那時起,在我的心目中,聖馬可廣場,便化身為一座窗口。一座從地球開向宇宙的窗;從人間開向太空,從繁華細瑣、開向真空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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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這世上有許多象徵性的地標,以莫名不可解釋的力量,牽引著屬於它們的旅人。對我,那個排名第一的坐標,從來就不是巴黎的塞納河畔、也不是紐約的摩天帝國…,卻是威尼斯的聖馬可廣場。

小時候曾經有一回,在一間科學自然博物館之類的地方,看了一部講太空科學的影片。當時很多的細節都記不清了,影片的主題跟內容也早已模糊,可是我記得,身子半仰半坐著,在暗幽而圓渾的太空電影院裡,螢幕上浮現了自高空俯瞰的聖馬可廣場,場上浮動著螞蟻般的人潮,四周豎立著雄壯的建築物…,然後慢慢地,影片的視角向後退,呈倍數,往觀者身後的外太空退去,一倍、兩倍、三倍、六倍,很快的廣場上的人群跟建物都無法辨認了,然後廣場不見了,城市、水面、地球,都不見了;一下子我們進入了太陽系、太空、外太空…,我不記得最後影片究竟帶我們去到了哪裡,想必是抵達了某個想像中的觀測點,在那裡,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見,我們的星球在哪裡、我們在哪裡。

那是一隻翻譯影片。我假想,製作這隻影片的人,之所以選擇聖馬可,這座地球文明最繁華的地標之一,大概是要為觀眾輕易的標示一個比例;這些觀眾,是對太空科學所知粗淺的普通人,大人跟小孩。從聖馬可這座舉世聞名的地標出發,觀者更能體會我們小小的文明與群星系之間的浩瀚距離?我不知道影片為什麼不選紐約的時代廣場或者巴黎的協和廣場。片中熱鬧而壯觀的聖馬可大廣場,威尼斯,深深吸引了我,一個視西方世界為遙遠異星的亞洲小孩。我腦海裡始終忘不了影片呈倍數向後退去的情景。

從那時起,在我的心目中,聖馬可廣場,便化身為一座窗口。一座從地球開向宇宙的窗;從人間開向太空,從繁華細瑣、開向真空與寂靜。

圖片: 聖馬可,撐傘的小女孩


聖馬可後巷裡的一間小旅館,我們放下行李,已經是下午的尾巴了。我們都很想先沖個澡,把一天路上的塵埃和炙陽快速沖刷,再清清爽爽下樓去看威尼斯。可是肚餓卻比身上的黏膩更緊急。

我們還沒吃午飯。撐不住,我提議還是先下樓去吃個三明治,尚察理同意。

出了街、吃飽了,忍不住走上聖馬可去。一旦再跌進當中,目眩神迷,天底下怎麼有這樣熱鬧瘋狂的地方?沒人再講起回旅館沖澡的事。

我以為我們是很累的。理當這天不應再進行什麼正式活動,頂多隨意走走看看,要參觀要做什麼,應等隔天休養好了再慢慢來。誰知道走著走著,尚察理竟即刻要去登鐘樓。

「現在嗎?」

「對啊,可以啊,可以吧?」他興致勃勃。

高處。我還不了解這人嗎?尚察理老早選好他的水都最佳觀景點。我只是沒想到這個開了一天車都沒吃飯的人,居然一抵達立刻要登高。大概是一日將盡,鐘樓入口處人潮不太多,我們走進去觀察,決定假如有電梯坐的話我們就上去,如果是要徒步,便隔天再來。

這個時刻的水都,是金色、銀色、紫色、橘色、藍色、白色的,拉著長長短短一隻又一隻神秘而誘人的影子;這些顏色,其實在其他時分裡也都是這城市的色彩之一,只是在這個時刻,它們紛紛被位在城市後方的斜陽打得更鮮明、更燦爛;一隻一隻的影子更長了,陰影更深了;水面變成一片金綠色的波海,上頭,黑色的貢多拉,以一種無聲而祕密的韻律,緩緩搖晃著、前進著、交會著……

究竟人間真的可能存在著我們當下所看見的這樣一座城市嗎?

頭頂上,鐘樓的五隻巨鐘,在不預期下狂敲了起來。聲勢魄魂。隱約裡我感到,那不受控制正亂擊著的猛鐘,似乎敲的是我們心中此刻迷亂、疲憊與狂喜交織的鐘聲。

圖片:鐘樓的影子躺在總督府身上。


在鐘樓上,我彷彿又變成那個仰坐在太空電影院裡的孩子。

四面八方,廣場、水洋與天穹。底下就是地球、是人間、是生活,是悲歡喜樂;是可笑的吵嘴、是浪漫的求婚;是對所愛之人的深深追憶,是孤獨,是幸福,是不幸……

而我們站在,據說九十六公尺高度。這是我們目前所能站在的最高處。我們終究不能像我小時候看的影片那樣,一路退到外太空去,觀賞迷你的水都、亞德里亞海跟藍色星球。

底下,色彩繽紛,人來人往,今晚有些什麼將要上演了;此刻有著什麼正在上演:這裡、那裡,這一角、那一角,這些劇目,大多數我們永遠也無法參與或觀賞。因為我們自身就是劇的一部份。

等一下我們就要乘電梯回到那下面去。我們屬於那裡。

圖片: 義大利電影配樂大師Ennio Morricone的演奏會將在廣場上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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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無疑是熱鬧繽紛的。是令人眼花撩亂的、是時時刻刻都有故事上演的;是將人的五官都飽和漲滿,叫人不知該往哪走往哪瞧往哪聽的,人間可能最盛大的一座活劇場。


圖片:晨早,隨樂隊演奏翩然起舞的情人








這樣紛亂與歡愉的氣氛裡,有一部份的我,總是被那些熱鬧當中的寂靜、那些人海當中的孤獨形影所吸引。

那些隻身者,通常也是冷靜的旁觀者。我們老習慣去關注這些不要人去注意的安靜身影,往往意謂著我們自己也是一個旁觀者。不管怎麼想專心的去活、入世的去過,我們始終脫不開那一副旁觀者的靈魂。


圖片: 早晨,獨擁一圓桌,在人群邊上讀報的老者



是五年前的舊照。在Florian café那一側的迴廊底下。

那是初春裡面一個涼颼颼的陰雨天。全聖馬可的人潮都在迴廊裡流動。廊下,熱鬧的盛況,就好像夏日天晴時的廣場中心那樣。

不只一位作家,曾經在筆下,將聖馬可周邊日夜穿流的洶湧人潮,與水都這座大島底下升升落落的暗潮活水去相比擬。觀光客,終年不斷的人潮,有時候洶湧得極其可怕,長年沖擊著廣場上的石塊、迴廊、廊柱、教堂、宮殿,咖啡館絨緞或皮製的座椅。

照片洗出來時,那位回首思索的男人特別吸引我的注意。在他的斜後方,一桌修女熱絡的高分貝談話聲,幾乎可以穿透相紙而彈躍出來;走廊景深處,大批的人潮正緩緩向前沖刷過來;男人並非隻身,他是有伴的,在小而窄的桌前對坐著,可是他的臉部神情,似乎隱隱透露出他旁觀者的靈魂。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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