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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2, 2007

壁爐、肉丸、梨子派,還有戰爭與和平。

記一個入冬前的夜晚


天將越來越冷,我們一步一步的走入冬天裡面了,我會繼續準時的坐在方盒子前觀戲,同時繼續的臨摹夜幕裡那一扇人間的窗口。用畫筆、顏料,用肉丸、梨子派;用廚房的燈火與壁爐裡暖暖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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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跨七國大製作的全新「戰爭與和平」電視影片要推出了。聲勢很隆重。從一周前我就在期待。

回家的時候明明還早,可是外面,天已經黑得好像深墨藍色的墨汁翻倒在整幅鄉野景觀上面一樣,間綴以這裡一點、那裡一塊,令人肉眼難辨的暗黑色影子;那原來都是鄉間的各種景物與樹木,此時只剩下這樣的黑影。我把廚房打通明,早早把飯煮了起來,把牛肉丸子燴蔬菜切丁的當晚好菜,先下鍋炒好了,悶起來。幾乎萬無一失。

平日我喜歡現炒現做就的熱騰騰食物,不喜歡一而再再而三的加熱,而家裡又常吃飯吃得晚,所以經常發生這樣的扼腕,人在鍋爐前顧火,而錯過了九點檔電影的開場。這晚應該不至於了。

今晚,必要的話,還可以早一點開飯。吃完大家安心的各就各位去。我預備了這天晚上是要一人獨觀「戰爭與和平」。尚察理不是沒興趣,然而他有更隆重的戰事得觀。他心愛的馬賽隊今晚踢歐洲[錦標賽,對上葡萄牙的波特隊。

尚察理興沖沖的回來了。照例先是吐了一堆公司裡人事效率等等的瑣碎苦水:該有進展的事還是沒能進展、莫名其妙的人跟哭笑不得的事還是天天頂著辦公室天花板轉…,說著說著,他把衣服一換,那些公司裡的灰塵,也就抖落地板上,任大腳踩過。

「今天有比賽!馬賽隊!」他叫。

他晚上回家時總是開心。我假想若我是他,經過長長的一天周旋,回到一座這樣的家,廚房裡點著燈火、鍋裡熱著肉丸子,有心愛的比賽可看,任他玩電腦、打瞌睡,幹什麼都好,我也會很喜歡回家的吧。以前我相當年輕的時候,連戀愛都還沒怎麼談過,倒是滿腦子深受所謂女權主義的理想浸染,生活嘛,都沒有真的活過,就急急去指責那些嚮往這樣一個「家」的人士:當然大家都想啊,可是是誰在背後維持這一切?誰是那個點燈、燒肉丸的人?

現在我覺得這樣的爭論很無聊。真正生活過了以後,我發現到原來我喜歡點燈,喜歡燒肉丸,做這些事、營造這樣的環境,對我自己便是愜意的享受。至於尚察理每一天公司裡那一場無盡的「K之城堡」之旅,我是絕對避之唯恐不及。他頂下了這一場白天的奮戰,然後他回到家來,開開心心的,與我分享愉快的夜晚,在我點的燈下,吃我燒的肉丸,說真的,看來看去,我倒不覺得怎樣吃虧了。

他回到家,倒也不是啥都不管。廚火歸我管,家中其他的火是他的事。夏天在庭院燒烤,他負責升火;天冷了,要點壁爐生柴火,也是他的工作。

肉丸香,隨著我再度點火熱鍋,從廚灶上濃濃飄了出來;壁爐裡,乾燥的柴火點燃所釋放出的木頭與煙混合的熱意,人們記憶裡最原始最香郁的氣味,也散在廳堂間,與肉香混在了一氣。我們把肉丸、肉汁、新鮮蔬菜,配著白飯跟電視新聞,一掃而光。尚察理急忙忙跑去廚房,拿來吃剩一半的梨子派。他的比賽要開演了,馬賽進行曲響徹屋內,他切下好大一塊梨子派,又給我在壁爐裡添上好大一塊木柴,捧著他的派,趕著上樓去了。



我舒服踡臥在壁爐前的沙發裡,等「戰爭與和平」,隱隱想起來,曾經有一度,我幻想過著家中沒有電視的生活。

那一方面也是因為窮。家裡已經有了書本、寫字、功課、發呆,作菜和吃菜等等這麼豐盛的活動,再來就不太願意把錢花在電視這種可有可無的玩意兒上。那一回我堅持了三個多月,後來遇上紐約的九一一事件,我還得跑去巷口雜貨店看電視,才能搞清楚這世上原來發生了什麼事。一下子忽然發覺自己彷如一粒斷了線的珠子,已經從熟悉的地域滾落到遠遠異土,連電視這條連結線也不要,現在又像從地球上一記飛落到外太空,好像有點脫線太誇張,想想不很妥,還是去跑了一趟二手家電行。有了一台方盒子,至少,假如隔天捷運要罷工,我會直接走路去上學,而不會站在路上傻傻地等電車。

有了電視,坦白說,對於住在一個地方學習當地的語言與文化,是有著莫大的助益。至今我仍然有兩三位堅持家中不裝電視的友人,這種理想我是了解的。我多麼以他們為榮,這樣的人,儘管他們在旁人眼中差不多都是怪咖一枚。至於我自己,終究是淪陷於這具現代文明生活最糜爛的方盒子了。而且還不只一台。如今小小的漁人老屋中,還一口氣來兩台電視。樓下一台,閣樓上的臥室裡又一台。

真是夠文明、夠糜爛的了。「戰爭與和平」要開演了。光是一次又一次看見預告片裡呈現的色彩、細節、人物和風光,就知道這個2007年的全新大製作想必不差。幸虧我們家如今配備這樣的文明而糜爛,不然,遇到像今晚這樣的情形,我們要如何是好?

我吃一口梨子派,忍不住慢慢地嚼,還就著壁爐前溫黃的光線,對著切開的派心裡頭細細地瞧。這一次作派,臨時發現家裡糖不夠,於是加入一半的糖、與一半的焦糖糖漿;派烤好以後,切面一看,深色的糖漿都沉往底部,派餡形成一半棕褐色、一半淺黃色的漂亮色澤,而焦糖的香味,與熟軟的威廉梨,居然搭配得再好也不過!上下輕輕捏一捏手裡的派,我看見派餡呈現美好的彈性與柔軟度。我不知道,尚察理,一面觀他足球大賽一面所囫圇吞下肚的梨子派裡,他嗅不嗅得到我所深深嗅到的蛋香、梨香與焦糖香。畢竟他並不知道裡面究竟有多少蛋、什麼樣品質的蛋,什麼牛奶,還有什麼樣的梨,他不知道將它們切片鋪排時的觸感如何…

球賽的廝殺聲,隱約從我頭頂的閣樓傳來。「戰爭與和平」上場之前,仍然是廣告不斷無止盡。

在我的體內有一種滿足淡淡地擴散。

不只因為梨子派。

這種滿足,不濃嗆,份量輕巧,卻餘蘊深遠。

我想到已經落去的這一天。

這天早晨,我給那幅已經開工月餘的油畫,添上了一道長長的雲絮。雲絲在初升起的早夜裡拉長開來,穿過城裡一頂一頂正暗去的屋簷、一朵一朵長菇般的煙囪;屋簷底下,是燈火通明的小窗,窗口隱約可見瓶罐爐灶,供人們想像窗內、燈下的生活。而屋簷之上,早夜晶藍澄透,遠處,關閉的家窗上,仍然映照出天穹另一頭正落去的白日景象。在這樣晶瑩的早夜裡,便劃過一縷長雲,當中溶著藍、紫、粉、白各種光彩。

我已經構想了好多天,應該怎麼調色、如何下筆,而這天早上它們終於落筆了:長雲,與它被高處的微風劃散的幾縷粉影子。成果嘛,當然離滿意還差一點,永遠差那麼一點點,然而已足以帶來滿足,輕巧的滿足。我吃完手裡最後一口梨子派。這派也是我的創作。作派、不斷的嘗試,接納每一回不盡相同的成果,這就跟作菜、畫畫、跟書寫…是一樣的。這些都是我賴以滋養精神的活動。這些無觀大雅的創作,對大宇宙是不痛不癢,然而它們卻是我這一座小宇宙維持平衡運轉的齒輪。

大戲終於開演了。一下子,小方盒從聒噪的廣告中靜默了下來。螢幕深暗的底色中,音樂揚起。我真等不及,要在這樣飽滿創作的一天之後,舒愜地,觀賞他人,這些我不知其名的藝術工作者們,是如何將一部穿越世紀的原始創作,再度咀嚼反芻,將它重新搬演於對它故事的每一個細節都已知曉的觀眾面前,讓觀者感到這是一部完整而精煉的「創作」。



兩個世紀前那些瑣碎而可憐的人類心情,喜悅、掙扎與徬徨,在如今看起來,竟卻一點也不予人過時之感。不覺得其做作、可笑或可悲,卻能夠自然地感同身受,能夠在感受的同時,隱約聽見人類永恆命運的鎖鏈拖墜地面的鏗啷重響。這一點已經相當厲害了。相較之下,許多以我們這個時代為背景的戲劇,所表現出來的人性卻是那麼的忸怩與不自然。

聽說耗資巨大的這場螢光幕大製作,是沒令人失望。老實說,更比親自閱讀「戰爭與和平」原著的某些書籍譯本,還要深刻得多了!

我沉浮在一束束的螢光與絲絲火光當中神遊,俄法兩陣在遼遼大草原當中對峙,「戰爭」終於要上場,面對著這幕理應是劇中耗資心力最大的大場面,我卻不專心了;我還在情不自禁的推敲,先前那幾幕令人難忘的相遇、相別,主角人物之間的小小交會,這些二百年前應該早過了時的情感感受與表達,為什麼如今仍然那麼吸引人?托爾斯泰所抓住的人類秘密,究竟可不可找到適切的言語來形容?

這時閣樓裡忽然傳來「進球」的叫喊聲。嚇人一跳。尚察理在上面又叫又蹦,真是興奮,還硬要我轉台,觀賞馬賽隊美妙的進球!不待我回應,大草原上浩瀚人馬(真的是人跟馬),舉著劍與旗,嘶喊著,衝向一氣去了。

人心的喜悅與悲傷真是神妙!為著這些喜悅與悲傷的需要,人們創造出戰爭、歷史;創造出一套又一套遊戲比賽的規章、生活的規章、愛的規章、擁有與失去的規章;還創造出一幕又一幕精緻的戲劇、一場又一場盛大的比賽…

在這些龐大的創作面前,一下子我好像感到自己的微小與沒有志氣。終究我小家子氣一心在盤算的,最偉大的標的,也不過就是臨摹出一幕早已存在的,夜幕低垂時分裡一扇打著燈火的小窗、一道劃過天際的雲絲 - 它幽幽遠遠,睡在最後面一層的背景裡,好像人間高處一抹可有可無的影子。

我乖乖轉台收看馬賽隊進球的重播畫面,分享尚察理傻傻的喜悅,再一轉回來,正見這一幕經典場景:拿破崙巡視荒煙遍地的戰場,與倒地不起的安得烈交會而過。觀眾視線,隨著安得烈的雙眼,直透天穹深處,雲絮翻騰,天光幽幽穿透,從那裡回望,地上的戰火、荒煙、愛情、親情,與煎熬的等待,這些大戲,一下子竟都變作毫不起眼的微塵…

「戰爭與和平」一共有四集。還要繼續再演三周。每周一晚。下一周,方盒子裡面將有更多更錯綜複雜的情感與掙扎,當然少不了戰爭場面;我想到,天將越來越冷,我們一步一步的走入冬天裡面了,我會繼續準時的坐在方盒子前觀戲,同時繼續的臨摹夜幕裡那一扇人間的窗口。用畫筆、顏料,用肉丸、梨子派;用廚房的燈火與壁爐裡暖暖的火光。

畢竟,這是我能力可嘗試的一種創作形式。偶爾有瓶頸跟苦澀,經常有滿足。

壁爐裡,餘燼發出通紅的光芒;我看不見窗簾後的夜色,不過夜一定更深了。算算時間,樓上的球賽已完,尚察理無聲也無息。這晚是輸球了。


 未完成的臨摹一角


圖片  Aix-en-provence,  2003年。從暫居的陽台眺望城裡的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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