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November 5, 2007

水都凝視 ‧ 抵達的方式

倆人‧ 義旅(3)

我們這個宇宙裡,其實還存在其他如威尼斯一般的奇幻國,在這些地方,每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都灑滿著一種奇妙的金粉,金彩光豔,光澤分秒變幻;然而這些地方並不對人們開放。也許是在很久遠的年代它們便已經對人類關起大門、也許它們從來就對人的眼睛隱藏自身至今。總之今日,想找尋一點夢幻色彩的人、想沾染一點傳說中神奇金粉的人,通通跑來威尼斯,因為威尼斯,是極少數還能讓人叫出名字、還開放給人類肉眼與腳步的神奇王國之一...

======================================

水都凝視


從梅斯特(Mestre)月台駛出的火車,跟一般的列車都不一樣。那是載人前往夢中王國的列車。那座奇特的王國,終日擁擠喧鬧,人間所有最精彩的戲碼,在那裡化作倒影,天天不間斷地上演;可是在它最喧囂的廣場上頭,總是存在著一條秘密小徑,小徑背面是宇宙裡最深謐的沉靜,靜得人可以傾聽水紋每一道堅決的攻勢,可以聽見正慢慢被水吞噬的石頭樓面每一絲微弱的喘息…,那個國度,不在陸地上,卻在水中央。

它就像那些存在人們夢中的國度一樣,所有人都聽聞過它名字,所有人都會背頌它最著名的風景與地標;它似真的存在、卻又好像不存在,每個人口上不說,心裡卻都隱隱憂煩,這座不夠堅實的綺幻王國,有一天會不會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從梅斯特月台駛出的火車,就是這樣,把人從平常生活著的現實國度,從一幢幢二星級、三星級、四星級的水泥旅館之間,從一條條錯綜盤雜的灰色交流道裡頭,承載出來,穿越汪汪水洋,駛進現實之外的另一個國度。




列車很龐大,班班客滿。乘客擠滿在過道上,當列車終於轟隆著駛入水汪中央,兩旁窗外,只見浩浩鏡面無邊,所有人都開始不安份,噪動起來。人人爭著要擠近窗口,舉高手裡的相機跟攝影機,或者就只是伸長脖子,所有人都仰首摒息,等著看見第一眼的威尼斯。

是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天還很亮。看不見的水氣在往上蒸騰,九月裡的義大利仍然相當暖熱,我們先前已將帶來用不著的厚重衣物都留在汽車行李箱了,可是仍然是熱。火車裡,每一個伸長脖子、等著望見水中之都的遊人,身上呼呼的冒著黏膩熱氣。

我第一次旅行威尼斯,是在早上抵達的。那是春天,復活節假期的前後。那時天氣,比起這回要更涼颼多了。旅行的途徑是相同的,也是乘著火車而來。步出火車站時,不能自己的驚嘆與凝視,這一回,跟上回完全相同!車站前,水上大街,人潮鼎沸,大街對面一排樓房,紛紛塗著夢中王國最華麗的色彩,上面染著波光點點,這些光波,不斷在眼底搖晃,迷惑人的視線,阻撓了人進一步去詳細觀察到那些樓面底部的牆角是如何在綠藻與污波裡奮力的掙扎著;但同時,這些耀眼的金波,卻也讓人產生一個飄渺的印象,讓人很難認為威尼斯是一座堅固的城市。

她比較像一座飄浮的舺板碼頭,依著潮升潮落,日日年年,在日初與日落之間擺盪著。

只不過這座碼頭,不是幾塊木板釘一釘這麼簡單,它是由一百多座小島、無數道神秘的小橋與秘徑,再加上數以萬計的牆面華麗而樓角斑駁的樓房,共同組成的,恐怕是人間最龐大的一座飄浮碼頭。

我們這個宇宙裡,其實還存在其他如威尼斯一般的奇幻國,在這些地方,每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都灑滿著一種奇妙的金粉,金彩光豔,光澤分秒變幻;然而這些地方並不對人們開放。也許是在很久遠的年代它們便已經對人類關起大門、也許它們從來就對人的眼睛隱藏自身至今。總之今日,想找尋一點夢幻色彩的人、想沾染一點傳說中神奇金粉的人,通通跑來威尼斯,因為威尼斯,是極少數還能讓人叫出名字、還開放給人類肉眼與腳步的神奇王國之一。

 




抵達的方式

早先,人還在家中時,我對尚察理提出了這趟水都之行的一項小憂慮,

「車子怎麼辦?要放在哪裡?」

起初沒有細想,可是一旦細想,『開車去威尼斯』這個點子聽起來就怪透了。荒誕不經,好像科幻電影。人即使沒有常識,也會直覺感到這種行為之不可行。

「妳現在就擔心這個啊?」

尚察理老神在在。據他認為,全世界每天有那麼多人去威尼斯,一定也有很多人同樣有車子的問題。所以關於這一點,一定已經存在一套完善的解決辦法。

果然,我們在梅斯特車站前,沒有太大困難,就被引入一間「汽車客棧」。裡面看起來是一幢上個世紀的廢棄大宅院,進入大門以後,原來應該是前庭處,停得滿滿滿滿是車子,令人驚嘆停車的空間居然可以淋漓發揮到這種程度;再往裡,穿過一頂只剩個空殼子的挑高廳堂(廳堂底下也是滿滿的小汽車),到了後院圍牆前,我們被指示說我們的車位到了。當人去威尼斯漫遊的幾天中,車子可以睡在這裡,一天五歐元,倒是相當划算。划算得有點超現實,很不像水都的消費價位。

從這裡,我們得拉著行李,擠上前往威尼斯的火車,然後還得再一番折騰,抵達位於聖馬可廣場後面的飯店。飯店恐怕不好找,而這一路上,除了擁擠的人群,還是人群。為了不要讓隨身行李太笨重,我們在汽車後車箱前,翻箱倒包,要把在威尼斯用不著的東西通通掏出來,留在車裡。

尚察理丟出他米蘭商展的一大疊文件紙張,又丟出他的西裝行頭;我扔出原以為水都秋意寒涼而多帶的厚重衣物,再取出一本讀了一半的達文西小傳,只留下一本口袋書,法國小說家左拉,寫一個青年畫家在巴黎城掙扎於藝術美與現實生活之間的長篇小說「傑作」;以及我行前在村圖書館借來的一本小書:水都文學導覽。

比起一般的旅遊書籍,我寧願拿這本文學導覽,作為我的水都旅遊指南。後來發現,這部看似不太實際的旅遊指南內,所提供的水都背景以及相關人文知識,竟然比一般「正常」的旅遊書,還要精彩得多!

尤其可貴的是,小書裡面所摘選的一段段文字,來自於時代、國籍、性別、個性與觀點都迥異的書寫者,無形中,那些古往今來文人眼睛對水都的凝視、觀察與思索,就變成讀者心中一扇又一扇觀望這城市的不同窗口。

比方說,我們雖然依今日遊客的共通方式,跟人擠著下午的火車前往水都,可是我從我的「文學導覽」手冊裡,卻仍能讀到英國小說家喬治、桑在百多年前凝視水都的第一印象:

…一路半夢半醒,抵達水都。我迷迷糊糊感到自己滑入一隻貢多拉,當我睜開眼,所見彷彿一場幻境:聖馬可廣場的倒影,在水中懾懾發光,巨大的月亮,把廣場上拜占庭式建築的剪影切割的線條分明;剛升起的圓月,碩然無比,在那一刻,比她周遭所反射映照的一切景物,都還要更超幻、更叫人摒息… (註)

這樣的印象,雖然不是親身經驗,卻可以讓人烙在心底,知道在另一個時空裡確實存在著另一個水都,另一個活生生的、更寂靜的水都。而這種「知道」,確實有助於旅人,穿越時空,以另一種情懷,把感官穿透過今日狂亂而鬧哄哄的水都表面,進入她更深一層的面貌,感受那些曾經的寂靜、光輝與暗黑。





後來在島上,我們聽說了其實開車前往水都是可行的。當然車得停在火車站停車塔,不可能直接開去飯店,不過可想而知,澤澤水鄉中央,一位難求,至於價碼肯定也是一飆衝上天,要比在梅斯特那邊高上很多倍。說到底,攜帶較輕便的行囊停留水都並非那麼困難,再說,自行駕車出入這座水上奇城,我覺得這主意本身就很煞風景。

人間水都,應當只能由某種交通工具作為媒介,某種能夠稍引人綺思的交通媒介。而非自己開車,廢氣噗噗,直直殺進去。

雖然說,夜渡長舟,像喬治、桑那樣,從寂靜的瀉湖中央,輕緩緩滑入聖馬可的懷抱,像這樣的意境今日大概很難實現了,要有的話,八成也是高速馬達水上計程車,直飆聖馬可大門前;要不然,真想體會一下貢多拉夜抵威尼斯的意境,在今日,入夜後的觀光貢多拉,起價是百元歐幣,大概也非人人有這種本錢。那麼,退而求其次,在我感覺,火車還算一種可以接受的中間媒介。在今日的童話故事,好比「哈利波特」裡面,火車可不正是那項神奇不思議的媒介,可以帶人前往徒步不能、開車亦不通的魔法王國嗎?

湯瑪斯、曼透過「威尼斯之死」小說裡那位執迷痴狂的主人翁,在駛往威尼斯城的鐵路開通快半個世紀之後,仍然執意的指稱,乘火車、以鐵軌前往水都,根本就像走後門進入一幢精美雄偉的宮殿,傻瓜透頂;人間水都,只有以水路,從寬闊的水洋湖心,抵達聖馬可碼頭前那兩隻衝天的石柱:威尼斯城的象徵城門,才算像回事。

或許這個Aschenbach是太過執著了。他只觀看正門的壯麗,不見後門的幽勝,就像茫茫水都人海裡,一切人間戲劇,都僅在他的眼角餘光閃過,在他眼神急切的搜索裡,只有那一位他絕美的心上人的身影。若不是乘客太多,車內太悶,我倒覺得,通過汪洋裡的一道細細鐵軌,駛入水心當中的倒影之城,是一種別有風味的抵達方式;不過我們也並沒有完全錯過另一種抵達的方式。

在威尼斯車站前,我們搭上了駛往聖馬可的水上巴士,走的路線是繞城外圍,不經城心的大水道,卻從城後,往湖心開出去,再繞回聖馬可前。的確,站在船弦邊,海洋的風與氣息,整個把人包住,在船身的顛顫前進中,在一波又一波彷彿具有生命的浪頭搖擺裡,隨著船擺由近而遠、再由遠而近,越來越近…,聖馬可遙遙在望,人心中那種期待,那種迫不及待要再見到剛才從車站前駛遠了的夢中之城的心願,整個的, 跟湖心中央微涼的陣風、跟亞德里亞海鹹暖的海氣、跟整船人熱切興奮的期盼、跟擺在眼前將屬於我們的幾個「威尼斯日子」,就這麼交混溶化在一氣,我想是的吧,沒有另種抵達水都的方式,可以如此融洽的混合這樣的空氣、與這樣的心情。

然後我們就在慢慢的接近當中,望見了聖馬可。夢中的風景。沒有人不認識這幅風景。我們都已經在夢中背頌過它的塔樓與宮殿,它的清晨、與黃昏...





所有圖片版權均屬作者,請勿任意翻用



註 : 文字來源GUIDE LITTERAIRE DE VENISE, EDITIONS HERME; George Sand, Histoire de ma vie. 恰唯草譯



米蘭印象←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聖馬可剪影 ‧ 上
本文引用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