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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4, 2007

米蘭印象

倆人‧ 義旅(2)

迴廊裡頭,金碧煌煌,滿天陽光也悠悠轉了進來,我們漫無目的的走著,駐足廊心內一片小廣場,場中架著螢幕,正現場直播帕華洛帝的安息彌撒,安寧而雄渾的樂聲響徹迴廊,尚察理牽著我手,我抬頭,眼神凝駐在高處,精緻的壁畫與日光流轉的微妙之處。

這是我們的米蘭印象。我們將要一同去觀賞、去體會某些極微小的米蘭。也許跟別人的米蘭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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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考慮今年渡假地點的時候,威尼斯的名字,一點一點就很自然滲上了心頭。正是這個「走一趟水都」的點子,促成這趟義大利旅行。我們也是不能免俗,這座人間獨一無二的城市,總是覆滿屬於情人的浪漫印象。相愛的人同遊威尼斯,就像一種宣言;再說水都奇幻處處,一切的形容辭藻,擺在她面前,都過於平凡,難以精確描繪她的風貌。「美麗」?還是「神奇」?這種詞彙怎麼夠表現人間水城萬分之一的真實?

尚察理嚮往親眼一見,而我,則想要他親眼見到這座讓我言拙到不知如何為他描述的城市。

我們的心已經在威尼斯,然而上路前感到,既然人都已來了,不去看一看米蘭大教堂,好像說不過去。

精品購物,我們是沒有興趣的。人人都說她時髦的米蘭,總也有比較古意昂然的城中舊區?我們決定花個半天,去逛她一逛。

雖然這趟出門旅行的理由是很浪漫,誰知道就在旅行正式開始頭一天,倆人已經鬧起彆扭。



從市郊的旅館出發往米蘭市區的時候,已經快中午。我們晏起,飯店早餐已經收攤,想喝一杯咖啡再上路,無奈那個市郊冰冷冷毫無人氣,也聞不到什麼咖啡香,只好乾脆梳洗打包,收好行李,直接前往米蘭市區,去找早上的咖啡。

可是進入市區開始找停車位時,正午已經過了。

在任何一座陌生的世界級大城市找停車位的困難,不用再贅述,這種事至少也得預備個半小時時間,運氣不好的話,一兩小時都大有可能。就是說,要等到停好車、徒步路行、找市中心、走走看看,等找到一間咖啡坐下來喝,不會是十幾二十分鐘內可辦好的事。

尚察理,起床沒喝到咖啡,不管是幾點,是上午還是已經下午,就眉頭通通皺在一堆;而我呢,肚子已經餓了,咖啡喝不喝無所謂,我想吃午飯。他早晨咖啡的事還沒解決,再聽到有人已經嚷著要吃飯,車子裡氣氛逐漸開始緊繃,而且太陽很大,很熱。

我們一下子駛進大城堡周遭最熱鬧的區域。這意謂著我們所渴望的咖啡店與食肆處處,可是絕無泊車的可能性。首先我們彎啊彎到了一條居然有幾個空位的寧靜馬路上,高興過了頭,人都下車了,後來發現不對勁,該處大約是需要某種社區居民證才能停,怕被吊車,趕快又開走:再決定去收費的地下停車場,到了門前一看,天價吃人,不停,調頭再走。兩個人都不耐煩了,只希望這事早結束,尚察理眼光發直,直直開往大城堡周邊,就在汽車開過之處,大馬路邊上,我明明又看見了一兩個位子。

「那裡有位子!」

「哪裡?」還是眼睛發直。

「已經過了,」我氣,「旁邊就有位子,你幹嘛一直往城堡開?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位子?」

「我前兩天跟同事有來城裡吃晚飯,好像就停在那附近的,應該會有位子。」

汽車繞過大城堡,越開越遠去,我還在可惜著剛才大馬路上那兩個空位。雖然車子一駛而過,不能確知是不是空位,可是其前後都停著車,沒有大門或防火栓,也不似住宅社區的專用停車位,我不能原諒尚察理開車找車位的人居然視而不見。這時候車子開過一條巷前,裡面又似有停車位,我再叫,無奈開車的人頭轉也不轉,車子已經繼續越駛越遠,沒有可能再轉入那條錯失的單行道。

「明明又可能有位子的!」我氣極,「你到底要去哪理?」

「有位子要早講啊!」稀奇,他老兄居然動起肝火,大聲了,「妳以為停車很容易啊?」

馬後砲的確是惹人厭。可是這種爭論的對錯難以界定,再加上沒有喝到咖啡、肚餓,跟車內炙熱這種種負加因素攪在一塊兒,總之我很嘔,發揮利舌就辯。

「還沒經過以前我怎麼可能會看到有位子?」這沒錯吧,「要你也同時注意才行啊!你兩個眼睛發直,旁邊有二十個位子你也看不見,等我叫了你又說『要早講』。」

「那我要看路啊!馬路上公車機車汽車一大堆,通通亂開,妳以為在這裡開車很容易啊?」

「所以好歹你也聽一下旁邊乘客的話啊。既然你只能看路,看不到停車位,坐在旁邊的人可以看到停車位,跟你說有位子,你就想辦法應變一下嘛,不能光說太遲了就算了,這還不夠,還要發脾氣!」

他沒喝到咖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明明是被我發的馬後砲氣得火大,這一下卻又給堵得詞窮,不再說話了。我也決心不再發言,就讓他去找他的位子好了。鬼曉得我們要開到什麼天邊遠的荒地去。

後來我們整整繞過了座落在市區的大城堡,繞到了另一頭去。汽車咻一下就飆那麼遠,人要再走回頭來,回到有大教堂與徒步區的市中心,走起來真是遠。尤其心有怨氣時,就感覺路程又硬是比事實還遠好幾倍。

「這麼遠,待會我在市區裡找個咖啡坐下來等你,你自己回頭來牽車。我才不要再走一遍。真冤枉。」

跟很多人一樣,我也有這種個性裡很討厭的一面。通常這一面就表現在生活中最親密的人面前。明明知道話說了只會激人惱怒,別無好處,然而氣到頭上,不說就不痛快。我知道回程的時候還是得倆人一起乖乖走回來,不可能真的坐在城裡等,這話不說,也許還緩和一點氣氛,可是我就非說不可。在這一點,尚察理修養比我略好。他沒說什麼。

我們穿越了大城堡後面的一整片公園,再直直穿過城堡,這下連吃午餐都嫌遲了,還提什麼早餐跟咖啡?大城堡也算米蘭市參觀重點之一,裡面想必也有些風光可看,然而沒人有心欣賞。真可惜了。從城堡前面又穿越大馬路,總算來到徒步區的起始。我眼角餘光掃到,就在行人徒步區前面,電車行駛的路旁,一整排停車位,正是我起初瞧到的位子;不要再去看了,假如看到有空位,真是不知怎麼才好。一定又要說出很惡毒的話來。

今天這一連串,只能當它是旅途中必有的遺憾。這種遺憾慢慢就會習慣,不是誰的錯。尚察理看看時間,也同意了先找飯吃,他早餐的咖啡,就擺到了午飯後,給他喝到了。等到吃了飯、喝了咖啡,從餐店裡出來,我們已不知不覺又手牽著手。

他重提興致,舉起相機,滿街亂攝。我們迎著大街往聞名的米蘭大教堂走去,卻看見滿街揮著紅白蘭法國國旗、身著法國足球隊藍色球衫的人。藍衫軍越來越洶湧,接近大教堂廣場前時,紅白綠的義軍也團團加入了,市區氣氛相當火熱,整個空氣神秘的滾動著,我們終於猜出來,當晚是世足會外預賽的義法大戰,並且地點就在米蘭。

米蘭大教堂的門前,被法國人鋪上一塊巨大有如游泳池的紅白藍三色旗,觀光客圍聚,正在熱鬧地拍照觀望,尚察理趕快跑去要跟旗子合照,高興得很,剛才傻瓜害我們車停那麼遠、浪費那麼多時間的事,好像拋到九囂雲外;聽聞以久的米蘭大教堂,也許是聽太多了,一站在其前面,我反而不覺什麼震撼,倒是教堂一旁的艾曼紐迴廊,方正、厚碩,雄偉而輝煌,一下子吸引我的眼光,我不由得倒退幾步,吸一口氣,愉快地抬頭景仰它,細細觀賞它的風貌。

迴廊裡頭,金碧煌煌,滿天陽光也悠悠轉了進來,我們漫無目的的走著,駐足廊心內一片小廣場,場中架著螢幕,正現場直播帕華洛帝的安息彌撒,安寧而雄渾的樂聲響徹回廊,尚察理牽著我手,我抬頭,眼神凝駐在高處,精緻的壁畫與日光流轉的微妙之處。

這是我們的米蘭印象。我們將要一同去觀賞、去體會某些極微小的米蘭。也許跟別人的米蘭都不同。也許我們將錯過別人無論如何也不願錯過的某些米蘭,可是我們也將遇到另些別人都不曾遇見的米蘭。這些印象,又將在我們倆人的心底,各自激盪、發酵,釀成更獨特的東西,連我們彼此另一人都不曉其味。

天清風暖,我們興致愉快,當下又決定了晚上在米蘭市區裡看完球賽轉播,再上路。這個決定隨性,有點危險,我們是根本不考慮當晚過夜的問題了。或者說雖然有考慮,卻漫不經心。到時恐怕又要因此而彆扭、緊張。

可是這回,我們默契一致,到時候就讓它到時再說吧。



圖說:上與下, 艾曼紐二世迴廊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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