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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6, 2007

另一種甜美的旅人生涯


倆人‧ 義旅(1)

一處地方最神秘的魔術,往往只顯現給那些獨旅的人看見。

因為獨旅人的心靈,不與某個特定旅伴有親密而義務的連繫,他不用顧慮旅伴的心情與反應,也不用考慮自己在同伴面前的表現;他的心靈是整個開向他所旅行的城市與風景、整個開向他沿途所經過的每一張面孔、每一種氣氛,每一場相遇;整個開向他真實的自己。至於那些或成團、或結對的遊人,那些嘻笑鬥氣、各自滿懷著小小心事的遊人,往往在他們忙碌的旅行裡,只獲分到他們所嚮往的神奇魔法當中最淺白、最大眾化的部份。他們行程中每一天的小小心事、擔憂與算計,總是拉著他們,讓他們無法下沉到一個地方最深沉的魔力裡頭去...


圖說:法國, 巴黎地鐵, 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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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旅行的開始,我是一個人上路的。

尚察理已經先一個禮拜開車前往米蘭。他為期一周的年度國際同業交流展,在米蘭市郊舉辦,周五,同事紛紛打包回家,他則在當地直接展開他的年休假。我們預計以兩周時間走一走義大利北部。約好了,周五晚上,我搭火車抵達米蘭市跟他會合。

從家裡乘國際列車前往米蘭,得在日內瓦轉個車,全程跨越三國,約需八、九個小時車程。日內瓦與米蘭,都不是我心目中夢幻旅遊版圖上有的地方。其實這兩城都不是目的地,都只是驛站罷了,這一趟火車旅行並沒什麼令人特殊期待的成份在。但是,行程既定以後,我發現心中升起一股愉快的盼望。

很久很久,我不曾一個人旅行了。

一個人旅行,曾經是我唯一有的旅行方式。那絕不是人家所說的「自由自在」那麼單純,也絕不只有「危機處處」這樣的負面因素需要煩心。我始終覺得,同一處地方,假如,在與人一同前往旅行以前,能夠有機會一個人去走過那麼一次 - 用獨旅的眼光,先看過那裡的行人與樓宇,以無伴的腳步,先體會過那裡的小徑與長街 - 這是一種好運,將來怎麼也無可替換的好運。至於一個人去舊地重遊那些已經與伴同行過的地點,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與伴同行有其好處,有些地點確實一個人也不太方便去的。可是一個孤獨的旅人在旅行中所體會到的印象,與攜伴之行所獲得的絕對大不同。

一處地方最神秘的魔術,往往只顯現給那些獨旅的人看見。

因為獨旅人的心靈,不與某個特定旅伴有親密而義務的連繫,他不用顧慮旅伴的心情與反應,也不用考慮自己在同伴面前的表現;他的心靈是整個開向他所旅行的城市與風景、整個開向他沿途所經過的每一張面孔、每一種氣氛,每一場相遇;整個開向他真實的自己。至於那些或成團、或結對的遊人,那些嘻笑鬥氣、各自滿懷著小小心事的遊人,往往在他們忙碌的旅行裡,只獲分到他們所嚮往的神奇魔法當中最淺白、最大眾化的部份。他們行程中每一天的小小心事、擔憂與算計,總是拉著他們,讓他們無法下沉到一個地方最深沉的魔力裡頭去。

還不只這樣。怎麼說呢?一個人旅行,在我的記憶裡,就連在路途上、在抵達所夢想目的地之前那些刻苦而單調的等待時光,都顯得特別清朗而亮晰。

當我一想及眼前這趟八九個小時的單旅行程,我腦子一下便湧出某些舊時印象。大概是記憶自動替我先撿選出一些可能會與這一次新旅行雷同而相映的印象吧:

我回憶起,一個人,乘著南下的國際夜行列車,停靠在法國與西班牙之間的換車驛站。我背著十來公斤的大背囊,無人可托、無處可放,在車站邊緣荒涼而簡陋的洗手間小隔間內,連轉個身都困難重重。我一面小心著別弄髒了行囊與衣物,一面,心中卻反常地沒有什麼抱怨的情緒。原本我是有點潔癖的人,而那一刻,這種日常小事一下子遠出了我的心中,我發現自己滿懷著興奮而堅定的心情:現在我一個人上路看世界了!什麼也難不倒我,什麼都得應變!

就是這種心情,激昂了整個回憶,儘管旅程並不舒適而且相當漫長。我記得長夜裡車窗外經過的一座又一座亮著黃黃孤燈的小站月台;我記得我的視線怎樣透過骯髒的大玻璃窗,搜索窗外掠過的人間景物,在疲倦而不能成眠的腦袋裡,胡亂思索著人在地上微小的生活,好像我是貼著一座快速前進的幽浮之窗,在觀望地球上所謂的生活…;我記得踡臥在火車包箱裡忐忑不安的心境。一個人的旅行,什麼都可能發生,因此全身每一個細胞全副精神,靈敏的探嗅著外界的一切變化:空間、時間、空氣、氣氛、還有鄰人的思維……



這些經驗不見得都是美好,但是在我,它們都有著無上的價值。這些印象,是我在日後舒愜而安穩的旅行當中再也找不到了的。因此它們便是旅途中的一種神奇、一種魔幻。而這一回,我好像又可以將它們淺淺的重溫!

與尚察理一起的兩周旅行,正在米蘭等著我。連行李也已經勞他開車先載去一部份。我只肩背一隻不太重的旅行袋,輕輕鬆鬆上路。這一回,途經之處,盡是文明開化之地,夜又不深,相反的,窗外日頭正暖;與多年前相較之下,如今我在這裡語通文也通,在旅途的溝通跟觀察上,說不定還比我去台灣某些鄉鎮間旅行要更來的容易。至於入夜後將要抵達的米蘭中央火車站,我則只能憑想像揣摩。可是尚察理會在那等我,載我去他已經下褟一周的旅館。所以一切都穩穩當當。我只有帶上一兩本好書、準備好一副發呆胡想的腦袋,假裝成一個獨孤天涯的旅人,期望旅程中要重溫一點舊時坎坷的魔幻。

然而這一趟行程,可以說與我想像相差甚遠。

是「旅行」這件事本身變了?還是「我」這個旅行的人變了?邏輯上來說應該是後者可能性比較大吧。

午後一點多,從蒙波利耶出發的TGV,每一節熱悶的車箱,都給人塞得滿滿。車裡原本已經很滿,旅行者和他們的行囊又不斷擠上車,在車箱間的過道上,大小背囊與行李箱,從地板堆到天花板。我好不容易擠到已經劃好的座位前面,一看,四人座被佔著兩個位子,滿地的紙屑與黏膩,座椅的布料骯髒得讓人不想要坐下去,車箱的空氣窒悶黏騷。座椅旁走道上,正卡滿著人與行李,一個個,咕噥不耐,很艱難緩慢地移動著。坐在我位子上的女孩,看到我拿著車票對位子,她慌忙要起身,我對她說不必了,我當機決定,趕快逃到車箱外面的過道上,在車門前拉起一張小靠背凳坐下。火車緩緩啟動了,陸續又有其他旅客從車箱裡逃出來,站在這個過道間,至少這裡人比較少,還有一點空氣可以呼吸。

我坐著的小硬凳子,大概年歲已經很久,從沒翻修過,椅面是略微往下滑的,人體工學來說坐久了就很不舒服,會腰酸背痛。可是我下定決心,寧願在這裡坐上四個小時直到日內瓦,也不願進去車箱裡坐那個劃好的位子。更別提要穿越重重車箱人海,去找另一個過道間裡的另一張比較不歪的凳子,算了吧。在心裡我開始抱怨,沒事坐火車旅行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以前在隨便一個非假日又非特殊日子裡,搭個火車,哪來這麼多的人啊?現在則是天天這樣、時時如此。還有,旅客花錢買車票,在法國 - 瑞士這樣先進國家的路線上,怎麼車箱也不定期翻新清潔一下?那麼不堪的座位,只有流浪漢才會不介意去安坐吧?我呆望著厚厚車門上小小的一塊窗,看不清的風光不斷飛逝而過,一面心中咕囔地抱怨,一面身邊其他旅客穿流不息。有體型碩大而體味濃重的年輕人,從一車箱撞進另一車箱,什麼他都蠻不在乎;有馱背彎腰的小老太太,拉著比自己還重的大箱子、還牽著小貴賓狗,小狗被人潮跟車聲驚嚇得滿地亂躦,不知所以…

書嘛,草草看了幾頁,也就沉不下心再繼續看了;預備天馬行空地任意亂想,結果實際上卻是腦筋空空,連亂想也沒勁兒。火車每停靠一站,大量人馬便湧進過道間,我跟另兩個坐在過道間折凳上的旅客,紛紛起身貼牆站著,手裡抓著皮包、書跟水,眼看人群下車、另一批人上車,又一陣團團亂,火車再開…,四個小時如此漫長,我每一個小時都忍不住要看手錶,一邊期望在日內瓦往米蘭的火車上會有多一點點的舒適跟隱私。

「孤獨」跟「坎坷」這兩項要素齊備,我卻沒有尋回一絲「魔幻」。至今,這一段車程我已經記不得什麼細節,更別說印象與感受了。

我在日內瓦吃了一個冰冷而昂貴的三明治,吃完還在半飢餓狀態;又別無選擇下,去享用了車站裡兩塊歐元天價的瑞士洗手間。一切在在都讓我像個小老太婆一樣,心裡又咕噥不已,覺得出這一趟門真是不值。

那種年輕時激昂而堅定、不怕苦不怕難的旅人心境,不再回來了。

從日內瓦再出發的列車上,我坐在一間六人的包廂裡。事實上整節列車都是包廂式,也沒別的選擇。窗外,日落的光芒一點一點墜落,在剛剛升起的夜色裡,隱約望見大塊大塊的湖泊與山色,然後便是長長的隧道,幽而黑、黑而幽,黑暗中,大窗裡映出同包箱乘客們坐在日光燈影下的模樣;我運氣還不錯,同包廂裡的旅人都是文明有教養之輩,獨旅者靜靜地讀書或打瞌睡;帶著孩子的母親低聲教訓孩子,孩子還不算太吵鬧;後來進來了三個說西班牙話的年輕女孩,打伴很時髦,拉著精緻的小行李箱,手上拿著米蘭市英文版導覽指南,應該是在西班牙唸西語的學生,結伴玩瑞士義大利。她們嘰嘰聒聒的西班牙話縈繞整個包廂,我坐在她們一旁,整個腦子恍惚、空蕩,開始覺得疲累。

座位還算寬敞,不過靠背是直接貼在牆上的,整個位子直挺挺呈九十度角,我不知道其他人覺得怎麼樣,不過不到兩小時我便感到頸酸。列車繼續駛進夜裡去,到後來窗外只剩暗摸摸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窗內的景象毫不遮掩地打在大窗上,我看著大窗兩面這個雙重的景象,覺得似乎同車的人都還滿怡然自得的。

那個坐在窗邊讀書的中年女子,浸在她書中的世界,她大概不至於太感覺旅程冗長;坐在她對面的另個旅客在瞌睡,應該是真的睡了,並不只閉著眼睛打發時間;三個女孩子還是有說不完的話,我聽不懂,不過直覺她們在說著男孩子、感情、前程等等事物,話頭越來越熱,語調越來越秘密…,總之同車的人似乎都還挺享受這段旅程,只有我一人,提不起勁,腦子空白,感到不耐。

我再看手錶,火車應該接近米蘭了。這時車上開始廣播,終點站米蘭將抵。說西班牙話的女孩子之間響起一陣嬌甜的歡呼,我整整衣裳,拿起行囊,走出包廂,火車繼續在看不見的軌上喀答喀答地前進著,車內的景象,整個以日光燈慘淡的光芒反照在窗裡,我迫不及待往車門的方向前進,望著車窗裡映出來的自己與車箱;我想到尚察理會在月台的盡頭等我,想到我們將要一同展開的旅行:與最親愛的人、最熟悉的車,安穩而輕鬆的旅行….,我心裡是如此地期待著!我被自己熱切的期盼給嚇了一跳,我看見自己站在車窗的反照裡,微笑著,身影還算優雅,有一點疲憊,不再青春了。

原來有許多事,人只有在生命的某個階程才能領會,才能樂觀的把忍耐通通看作是恩賜。也許,在窗外幽暗的旅程前進中,我已經穿越了一條長長的隧道,從那個叫做青春的國度,進入了另一國,只是我自己看不見罷了。我慶幸著並沒有白白浪費了光陰,我曾經儘情地旅行過青春的國度,總是堅忍而開心,自得其樂,而如今那樣的快樂離我而去了,並不是假裝孤獨與坎坷便可以隨時將它找回。

列車抵達了,我何其有幸,如今我應該專心旅行這個我所在的國度,偶爾回憶起過去另一種甜美的旅人生涯,但是不需要總想招喚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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