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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4, 2007

烤玉米

匆匆行 - 2007年春天, 在台灣(3)

我愛吃烤玉米,在家人親朋間是出了名的,倒是要去賣烤玉米的這個志願,後來有自知之明,早早把它放棄了,因為我明白到,其結果一定是我一個人把玉米全部吃完,弄得消化不良,一隻也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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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哪一省的中菜、不管哪一座台灣夜市或餐館裡最美味的小吃,沒有它們我還是可以寧靜的活下去。我幸虧,從沒有特殊偏好過什麼費功夫的菜、或太有學問的食點。像是水餃、麵線、割包或滷味這類經常折磨著天下許多遊子的美食,我卻沒有什麼特別渴念;想吃中菜時,只要快炒個青菜、爆個肉絲或大蝦、來個紅燒豆腐,我就很滿足,這類菜式簡單,在自家廚房倒還好應付。我雖仿不來媽媽的味道、搞不出記憶的氣味,可是菜本身的味覺倒是十之七八可以弄得出來。

對於天涯遊子皆有口難言的所謂「家鄉味」情懷,我大概就這一關還衝不破,那就是烤玉米。

小時候,由於對烤玉米神秘的調味汁配方想要追根究抵,我曾立志以後要去賣烤玉米。那個時代,在台北市我所熟悉的區段裡,差不多總有三五個固定的賣烤玉米的攤販。這些攤販,在我的心目當中也有大略的排名。有一兩家,是冒著再遠的路我也會專程走去買玉米,如果不幸這些攤家沒出來賣,那才只好去其餘攤販那邊買。

烤玉米的水準,一取決於攤販本身看待它的態度。有的小販賣玉米、烤玉米、刷玉米,一如寺院中的僧侶捧讀默念手中經書;職業的神聖一旦在從事的人臉上顯現出來了,那麼成品總不至於不好。然而烤玉米的成敗還有第二要素,那就是調味汁。就是這個調味汁的祕密,讓人雖然也可以自己家裡買玉米來燒烤,可是絕烤不出路邊攤的味道。

絕不會有任何一個烤玉米的攤販,會把他家的醬汁配方告訴你。

小時候不用顧慮形象問題,我在大馬路上啃玉米,邊走邊啃得齜牙裂嘴,被香辣夠勁
的調味汁弄得涕淚直流、頭皮發麻,如今想起來還是過癮得很;後來顧慮形象了,一個淑女走在大街上大啃玉米實在不好看,所以買了只好先帶回家,放在微波爐加熱。而且從來不只買一隻,一次買他兩三隻,放冰箱,這樣隔日還可以有玉米吃。我愛吃烤玉米,在家人親朋間是出了名的,倒是要去賣烤玉米的這個志願,後來有自知之明,早早把它放棄了,因為我明白到,其結果一定是我一個人把玉米全部吃完,弄得消化不良,一隻也沒賣。

烤玉米這東西,對腸胃消化一點也不優,味道又很重;而賣烤玉米的攤販,一年比一年少,如今要找烤玉米,大概只有上各大夜市去找了。

回台三周,起初幾天不急著特別去找烤玉米,心裡雖然不時想著,卻一直還沒吃到。與尚察理、家人出門,路上偶爾遇見的,幾乎都不賣白玉米,而只賣珍珠玉米了。珍珠玉米我沒有興致,它黏牙、沒咬勁,又不吸醬汁,跟我吃慣了的烤白玉米根本沒得比。有一天妹妹說,聽聞友人講起,在北海岸的車行路線上,有一家香傳百里的著名烤玉米,一定要去嘗一嘗。妹妹本來是不吃烤玉米這種東西的,結果這間傳奇攤販,給人講得連妹妹都想吃,我們趁著去遊九份北海岸時,專程繞路去找了,卻沒找到;後來妹妹與妹婿家人去掃墓,又走北海岸,這下居然給她找到了。當場妹婿全家人,人手一隻,一路啃回台北,聽說吃的很滿意。妹妹體貼的給我帶了幾隻,我迫不及待打開袋子,一看,是珍珠玉米,嘗一嘗,汁液水水的,一點也沒烤進玉米裡面去;好的烤玉米,醬汁一點也不水,而且必須融入每一顆玉米粒當中,直浸到玉米穗上,讓人啃完了玉米還忍不住要繼續吸玧,而今天這個「百里傳香」的烤玉米,卻是玉米跟醬汁分得開開的,完全沒味道,我失望透頂,沒說什麼。

一連串的行程之後,一轉眼,回法國的回程已經迫在眉捷,前一天晚上,我決心不管怎麼樣也一定得吃到烤玉米。為了不要撲空,仔細思量之後,決定前往通化街夜市。這一回南來北往,士林夜市、台大夜市跟龍山寺觀光夜市都去了,就是還沒去通化街。我知道通化夜市前有一攤烤玉米,那是全台北最好的烤玉米之一。以前有時在東區的報社,晚上下了班,我會特別走好長一段路去買,買了坐車回家時,總是很不好意思袋子裡的烤玉米氣味彌漫全車。

尚察理知道這天晚上逛夜市的目的在購買烤玉米,他私下感到很好笑,表面卻隱忍不說。這玩意兒,在他頭一回到台灣時已見識到,他曾試吃一口,其反應,是眉頭通通皺在一堆,對這種食物的美味完全不能理解。那也就罷了。我們車抵通化街,正是夜市開始熱鬧之時,我快步前進,心中只緊張地要快去確認烤玉米的在不在。等終於看到轉角處,熟悉的玉米,正在熱氣騰騰當中排排站著,我心裡一塊大石落下,頓時眉開眼笑,走到玉米攤前,傻傻地站住,慢條斯理,開始選起玉米,尚察理躲在數公尺之外,拿相機把這一幕全程錄下,事後過了很久,他還會取這一段出來笑我。

烤玉米的,在以前我印象中是一位太太,我從沒有想到與其多聊,而這天晚上卻是一位男士。大概是對烤玉米的長久思念與轉瞬而來的滿足,讓我一下子開了話匣子,我跟那位先生講起現在外面一堆賣珍珠玉米的,我注意到,在他的攤子上,如今也是珍珠玉米跟白米各半,而這在以前是沒有的。他向我解釋,珍珠玉米好種得多,因此貨源穩定,現在田裡大家都改種珍珠玉米,新一代顧客也比較愛吃珍珠玉米,覺得口感軟又細緻。可是,

「買珍珠玉米的都是新顧客,以前吃慣白玉米的客人,都不要吃珍珠玉米。」

我不由自主用力點頭。珍珠玉米,用傳統的碳烤架去烤,還會黏在架上,所以後來才會有什麼石頭悶燒玉米,軟綿綿的,就跟時下很多流行的音樂、服飾跟口味一樣。老闆說,去年夏天他曾想堅持繼續只賣白玉米,結果一整個夏天,農產地沒貨源,他只好關門放大假,不能出來做生意。我想到以前來買時的那位太太,猜測那大概是他的太太?他們在這裡一定相當久了,我又問起賣烤玉米多久時間了?

「四十年。」

聽到回答我還是嚇一跳。透過香噴噴的燒烤煙霧望去,老闆挺胸抬頭,一手刷子、一手玉米,架勢十足;他的語氣雖簡短,卻是驕傲的。

我一口氣選好兩隻玉米,請老闆先烤一隻,熱騰騰的,我再也不顧形象,一路在夜市裡就啃了起來;逛畢夜市之後回到攤前,請他再烤另一隻,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又繼續啃。尚察理在一旁嘖嘖稱奇,我心裡還回想著烤玉米老闆的心聲。白玉米越來越少了,而且越來越貴,花這麼貴的價錢買烤玉米這種小食的人,也越來越少了…。這位老闆還會在那裡多久呢?但願越久越好。

至於通化街前的轉角口,下一次回台我還是會趕忙去報到。因為我的胃有一部份被鎖在那裡。這種事情跟鄉愁、跟各種情感其實都沒什麼直接的關係,它很無奈,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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