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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 2007

仁愛路的木棉花

匆匆行 - 2007年春天, 在台灣(2)

仁愛路的木棉花,就像故宅後院裡的桂花一樣,對我,它們好像馬德蓮娜甜餅之於普魯斯特小說中的敘述者,是一把甜蜜的鑰匙,能夠在宇宙裡開啟某一扇門,門後,記憶洪流洶洶,甜酸辣苦,在人還來不及瞧清楚以前,便把人轟地淹沒...


故宅已經變成一片廢墟,像心中一塊影子,明明知道它在那裡,卻再也不敢走回它面前。上一趟回台時,我曾經壯著膽子回去探看,當時後院裡的桂花正巧在綻放著它的最後一季,我採下一小叢花與葉,帶在身上,帶了回來,放在一隻小玻璃罐裡,決定這輩子都不再打開罐子,只隔著玻璃罐,回望罐子裡乾燥了的花與葉;我想保存裡面完整的桂花氣息,不想要那裡面的時光跟今日的空氣混在一起。

這一趟回台,寄宿在親人在市區租住的公寓裡。在台灣這個地方我已經沒有家,我不敢再走回變成廢墟的故宅去看。現在我知道,不是中正機場、不是飛機上的鄉音,也不是進入台北市的交流道,而就只有那個舊址、及其周遭環境,才讓我產生近鄉情怯的痛苦與甜蜜。而那舊址的今貌,再次見了,只會徒然痛苦,可是我又想迫近一些那個舊址,所以我就帶著尚察理,從市區的公寓走出來,情不自禁,每一天每一回,一而再再而三的,往那個舊址的周遭區段走去。

下午,車水馬龍,我曾經就讀的國中的圍牆內,傳出學生打球嘻戲的鬧聲,我們走到了仁愛路上。從仁愛路可以再轉上寬闊的新生南路,或者一直直走,走到仁愛路一段…,就接近家門了……,我在心中回憶起一條一條不同的回家路線,回想每條路上沿途的風景、店家,與氣味,彷彿我先前只是出門買個東西,手裡還拿著鑰匙,現在不過要走回家而已。可是十年的光陰擋在中間,在回憶裡如此近的那扇家門,現在我卻再回不去了。

我牽著尚察理,要過馬路,他根本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一個紅燈把我們擋住,紅燈很久,仁愛路好寬,跟我們在國外所居住的小地方比較起來,仁愛路的十字路口,寬廣得像一座沙漠;人車不斷,廢氣呼呼,可是我心裡感到好荒涼。

這時候我低頭,在紅磚道上瞧見一團橘橘的東西。是像蠟筆那樣粉彩的橘色,不是那種刺眼的鮮橘色。那團東西是柔軟的、還新鮮的、有生命的。我好像一記給什麼打中一樣,就好像從宇宙最深處轟隆向我腦門打來一道雷,我抬起頭來,看見滿條仁愛路的上方,褐色的枝椏間,正懸掛著千百朵橘色的木棉花。

木棉花是下午,是放學後與媽媽的散步。媽媽在木棉花道上曾經有一個辦公廳,媽媽牽著我手,從家裡走去辦公廳、從辦公廳走回家。媽媽讓我帶著路上撿到的木棉花,去她的辦公廳,辦公廳裡有冷冷的桌椅與燈光,有一扇好大的落地窗,可以從窗子往下看到街上的木棉樹。我不知道媽媽在辦公廳裡忙什麼,我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把臉與鼻子埋進木棉花裡,手指觸著柔軟又厚實的花瓣,看著窗下的街道,發呆。

我的童年,有很大一部份時光是在這種出神的發呆狀態中渡過的。

我發呆,出神地凝視窗外,心裡一邊不經意想到待會就要回家。天色漸漸暗去了,我又想到,今天晚上媽媽要做什麼菜色呢?



尚察理捏了我一下手心,表示馬路已經綠燈了。

我指給他看地上跟樹上的木棉花,一邊急匆匆又興奮地胡言亂語,到底講的是木棉花、是我的記憶,還是我的童年,事後已經想不起來了。木棉花只是突然拾獲的又一把鑰匙,在這些靠近老家的區段裡遊走,我必須沿途拾起一把又一把沒有預期的鑰匙,有時候它們相繼而來,一下子把我弄得心情激昂迷亂,不知道怎麼才好。尚察理見我一時沒有要過馬路的打算,他走上前去,在紅磚道上,挑了一朵比較完整、比較大的木棉花,撿起來,饒有趣味的觀察一番,對我說,我們把它留起來吧,然後他動作輕柔地,把花裝進手裡的一只小購物袋,對我笑一笑。

我忽然感到心好柔軟。柔軟而厚實,厚厚、靜靜的,好舒服,好靜。我們繼續向前走,穿過寬得像沙漠的大馬路,我感到一顆心好像變成了一朵大大又軟軟的木棉花,垂掛在歲月的車水馬龍當中,緩慢而安靜的,呼吸、吐氣,製造記憶、然後收藏記憶,讓記憶掉落在紅磚道上,讓它們再度被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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