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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5, 2007

一塊田,一個人。

我喜愛植物的生長,因為它們不管如何生長、如何健壯、如何衰老生病、如何地渴求照顧與養育,它們總是安靜。它們一聲也不吭,在田間,萬物萬象豐盛地進行著,然而人只聽見風的歌唱、鳥的歡鳴,聽見自己。然後便能彷彿忘記自己,聽見天、聽見地。即使那忘卻的時間並不太長。

我需要這樣的時刻。越來越需要。

人跟動物越來越常令我感到疲憊。他們總有需索,而他們的需索總有姿態與聲吵,是這些令我疲憊。

在田間,最難忘的那些時刻,一細數,往往是那些獨自一人工作著的時刻。那都是一些小小的時刻,細微而毫不特出,然而它們當中卻有不少,深深刻進我的裡面,成為一道永久的印記。好比,我始終記得,有一天大晨早,太陽剛自高大的樹叢後升起不久,我一個人,跪在田間,採收紅蔥頭,把它們一粒一粒晒在淺淺的大托盤裡。

那是我頭一回真切聆聽樹在風中唱歌的聲音...


在那天晨早之前,「樹的歌唱」,對我,只是一個詩意而俗套的形容詞,我的腦中有這個詞,卻從來不知道它真正的意義,就像我們人人腦中都存有的許多許多字詞一樣。而那個早晨,這個字詞,卻真實地穿過我整個靈魂,成為一件真正存在著的現象。我聽見樹在晨風裡說話,依著風的方位變幻、輕柔緩重,樹木在田邊,用它的每一條枝幹、每一片樹葉,嘶嘶沙沙、啞啞潄潄,說一種奇妙的語言,像話語、又像歌唱。我感到一種無法在事後形容的和平、寧靜,喜悅。純然的喜悅。不遠處的人、事、車、生活、日子…都不在了,整個宇宙也就是風、氣、樹語沙沙,和手中的紅蔥頭與泥土。

一個人在田間,就連最辛苦不討好的工作,也能添上一股寫意,一種甜美。

比方說清理塑膠罩。

每當一列作物枯萎去,完成了它們的季節,這個時候就必須徒手扯起躺在地上長長數十公尺的一條塑膠保護罩。罩子的兩旁嵌入土裡,整條田地上並不時有巨大粗悍的野草檔路,塑膠罩從不能一氣呵成地拉起。邊拉扯、邊要彎腰拔草、邊要整理手中已拉起的塑膠,它們隨著距離前進,越來越重,上面滿是泥濘、植物汁液、以及塵土的混合。扯起的風沙塵埃,瞬間呼的人滿頭滿臉、滿身滿腳,連鞋內都是風塵僕僕…

然而有一天,喬孚有事必須外出,另一位同伴也因故不在,喬孚問我能否下午獨個兒來,把田裡幾條塑膠布給清完,他們好之後接著翻土整理的工作。我把車直接開到田邊,一個人,依照自己的體內心跳與呼吸所能愉快承擔的勞動速率,清去一列、再一列,喝水、小小歇息,在風中行走,到田邊巨大的無花果樹梢下,摘取飽滿得欲滴汁的無花果,大口大口地享用。

田邊那株無花果樹,生的是一種淺黃色的果子。跟我家花園裡的不一樣。淺色的無花果比深紫色的果子還要大,一顆一顆,因為地心引力,而垂在樹梢間,好像一枚一枚水滴狀的珍珠。有些果子裡的汁液,已經飽滿得滴露而出,我在樹下,灰頭土臉,毫無忌憚地,伸手抓取透熟的果子,就像一個在天地間尋果維生的、自然的人那樣。彷彿不知道加工食品、不知道煮熟的精緻的各種美食的滋味。

我從來沒有嚐過那樣美味的果子。

果子真正流著蜜的味道。花蜜的香甜。每一口吃下去,便同時滿足了飢餓以及口渴;每一口蜜般的甜,都讓人能真的感到,有一道活力,緩緩地注入了自己正酸疲的身體…

也許並不是世間所有的工作都該像在田裡清理塑膠布那樣辛苦,可是,這世界上的每一顆果子,都應該要像田邊的無花果那樣美味,那樣地能解去我們的肌與渴。而假如今天,我們所吃下的食物與果實,沒有能帶給我們這般的滿足與活力,也許,我們是貪嚥的過多了;也許我們的食物已經被整治精良的不再像真正的食物,也就像我們,已經被馴養扭曲的,不再如一個真正的人,不再認識他的自然,他的天、地、風、沙,與他甘美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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