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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5, 2007

一塊田,兩個人。

米謝走了,他的溫和的智慧、幽默跟體貼,好像上一季的作物留下了在土地裡的養份,繼續滋長新一季的幼苗。年輕的喬孚擔下了重任,他的寧靜的褐色眼眸裡,短短期間,似乎添上了一道沉穩的光。

在這期間,這片田地又再度展開它生生不止的另一個季節,而我正好在當中、在此時,跟著萬花筒的微微轉動,一塊兒掉入了下一幅未知的畫面裡。畫面中那個小小幾乎看不到的小黑點,會是我嗎?還是喬孚的身影呢?也許根本都不是,那只是剛從土裡冒出頭兒來的一株菜葉的影像…





圖說:甜甜的甜菜

圖片來源:
http://www.passeportsante.net/fr/Nutrition/EncyclopedieAliments/Fiche.aspx?doc=betterave_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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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回來到這塊田,米謝正在田地中央,採萵苣沙拉。那是他隔天一大清早要送去城裡蔬果店的。我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生菜沙拉必需在前一天接到訂單之後便跑到田裡現摘現採,才能保持鮮美;不知道這片田裡除了生菜萵苣之外,還躲著好多好多種不同的寶。我不知道生菜的採收季將要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甘籃菜、大頭菜、香芹與甜菜各藏在遼遼田地的哪一角。

我不知道紅西瓜與哈密瓜正在田邊某一方,靜靜地蘊釀長大。也不知道,初起便帶給人一種很舒適的信任感的米謝,心中卻已釀著告別這塊田園的主意。

米謝交給我一只大籃子,帶著我到一列甜菜的面前,告訴我,選取大小適中的甜菜根,一一拔出,裝滿籃子。甜菜根是此地很普遍的一種蔬菜,我向來只看見商店市場上賣的,已煮熟或烤熟的甜菜根,甚或也有經過真空保鮮的。撥開熟軟的深褐色皮,裡面便是美麗的紫紅色菜根,甜甜的,爽口不膩,切成薄片或小塊,淋上橄欖油,就這麼吃,或者跟其他菜蔬一起拌成沙拉,很開胃。我從田裡拔起一球一球圓圓的菜根,根的尾部黏著泥土,我忍不住湊近去,嗅一嗅剛出土的甜菜的氣味,那是土地的味道、淺淺的甜味,有一點生而腥;菜根微涼,飽滿而結實。

那一天我便不知不覺對這塊田地生出一份愛意。

後來米謝要我坐在他的農耕機後頭,跟著一車沙拉和甜菜,一起回到菜園那邊。我的衣褲已經通通搞髒了,不過還沒米謝的一半髒。我望著到處綠油油生機昂然的田,感到快樂。一種簡單的沒來由的快樂。米謝,點起一支煙斗,瞇起眼睛,一邊望著遠處,田的那一頭,一邊不經意問我為什麼想來田裡工作。



那是幾個月之前某一個初夏的早晨。

而今,作物盛收、然後凋零了;田土翻整、養護,然後又播下了新的種子與幼苗。田地,好像萬花筒深處的鏡面,由一隻浩浩的大手操轉著,一轉眼,現出另一幅完全不同的圖案花樣。

季節輪換了,作物也變換了。當時正在努力成長的哈蜜瓜與西瓜幼苗,如今已過完它們瓜甜果美的整整一季,葉片凋委而乾枯,正等著收拾清理。當時長滿了挺挺綠枝的那一列青蔥地,如今,在翻整養肥之後,重新播下胡蘿蔔種子,而那些上一季遺留土裡的綠蔥生命,又再度萌芽,在胡蘿蔔嬌嫩葉子的身旁,為正長大的胡蘿蔔,提供某種神祕的支持 - 這是繼任米謝的新工頭喬孚所進行的田地新策略:要利用蔬果之間的天然配對,讓作物彼此支持、互阻蟲害疾病,減少人工噴藥處理的必要。畢竟,即使有機專用的農劑,對自然而言,仍然是一種額外的干預。

這一片田地僅只兩公頃,相較於許多商業生產用的田土來說,規模實在不大。在這片田地上,始終行行交種著多種不同的作物,每一種只小規模的生產,一季之後便換種其他的作物,也因此土地有休養喘息的時間,而在其間工作的人,也能夠有心力以有機的方式去照料每一種作物。

我以前不曉得所謂「有機」原來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它原來不要求任何特殊的技術、特殊的原料,僅只是回歸到化學藥劑跟各種省時省力的科技方法被發明之前的傳統農作方式,如此而已。然而因此,卻必需投注更多倍的照顧人力,有時必須花費許多心神跟體力,從事某項似乎微不足道的小事,例如拔雜草、例如在蕃茄枝的周圍以人工一顆一顆種上萵苣。這些工作,在那種一整片十來公頃的地只單一栽種蕃茄或生菜的田地裡,是不存在的多餘的工作。不管除草還是播種,只要機器一氣駛過便成。

喬孚的蔬果配對天然策略,一下子讓這片萬花筒田園的圖案又更加複雜而細緻了!原本已經有著行行列列不同的蔬果,這一下子,在同一行田地裡,又見甜菜偎著沙拉而長、 粉紅色的小蘿蔔(radish)交雜著胡蘿蔔而生。

粉紅小蘿蔔才播種不過二十天,已經收成了,同時間,胡蘿蔔卻還只開始生根,靜靜蘊釀她的季節。每一天、每一周的照護、採收、綁枝總是差不多的例行,然而每一回都有新的發現、新的快樂,或者新的驚訝與不解。

米謝走了,他的溫和的智慧、幽默跟體貼,好像上一季的作物留下了在土地裡的養份,繼續滋長新一季的幼苗。年輕的喬孚擔下了重任,他的寧靜的褐色眼眸裡,短短期間,似乎新添上一道沉穩的光。

在這期間,這片田地又再度展開它生生不止的另一個季節,而我正好在當中、在此時,跟著萬花筒的微微轉動,一塊兒掉入了下一幅未知的畫面裡。畫面中那個小小幾乎看不到的小黑點,會是我嗎?還是喬孚的身影呢?也許根本都不是,那只是剛從土裡冒出頭兒來的一株菜葉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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