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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9, 2007

大地之果,揀馬鈴薯之瑣思一二


馬鈴薯,在法文裡有個很有趣的名字,它叫做「大地的蘋果」,也就是土裡的果實。

當我們拉著大籃子,跟著剛剛駛過的翻土機具的後頭,一路撿拾剛翻出土的淺黃色果子,親眼看見它們自地底下一顆顆咕嚕咕嚕地滾出大地之上,「大地的果實」這個名字,忽然有了它所有的意義。它再也不只是一個名字,一個人們在餐桌上、在超市裡嘴巴唸著的名字;它現在有了畫面,有了顏色,有泥土新鮮的氣息,有陽光的熱力,有手指頭觸摸沾著泥土的粗糙表皮時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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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鈴薯田裡,這天採收了將近兩百公斤的果實。

那片田,起先經過它前面時,我都誤以為是一片休耕的廢田;也或者,原本種有什麼早春採收的作物,而今土地正在休息中?總之,那片規模並不太大的梯形土地上,放眼望去,乾枯的野草連綿,間雜以幾朵小野花點綴…,然後在夏日的某一天,他們說,要去採收馬鈴薯了,大家在農耕機後頭堆滿了空籃子,浩浩蕩蕩,正是駛往了這一片「休耕」中的田地去!

我完全不知道,當地面上的植物完成了它們的生長期,枯萎謝去,正是農人們等待的信號,那宣告著,地底下的馬鈴薯已經壯大了它們的果實,正等著收採。我所不知道的事可多著了,每一樣不得了的新發現,都是我身邊這幾位好夥伴們所熟捻的知識,就好像我們都知道人會長大、老去、死亡那樣。假如有機會,我也很想寫寫他們、說一說與他們的相交…,然而我們的相交還只如此的短暫輕淺,我用什麼立場去描述這些人眼睛裡面的靈魂?就連我說馬鈴薯的事,也只能是很表面的描述罷了。

常常在田間與菜園裡,工作與揮汗之間,我一面忙著補捉著一些小片段、一些小小的時刻,一些難忘的畫面、一些細微的心情,想要在事後,將它們以述說整理的方式,保存下來,可是同時我心中也常常升起這樣的想法:這些我把它當作什麼了不得寶物而要去描述、去留存的東西,這些沾滿了泥巴的瑣事,別人坐在他們的桌前、在他們的電腦螢幕前,真的會感到一絲絲的興趣嗎?這些事物,如今我把它當作大事、當作一個人身在天地之間所自然而然會去關心的正事,然而僅只在幾年前,它們卻都是我腦袋裡絕對絲毫不會去想及的事。

就算正巧看到了、接觸了,當年的我也絕不會認為這些事物與我自身有任何相關。我會認為它們是一些土事,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當年那個秀秀氣氣的我,怎麼能夠忍受曬得黑亮的兩隻臂膀、手掌裡的小繭,以及嵌進了手指的脈紋裡而無法洗掉的烏黑?

而如今,我喜愛在藍天與大地、汗水與泥巴、生長與凋零之間汲泳,好像魚兒游水。我假想這樣的例子應該不是很多,但也確定,我並不是這世上唯一的一個。我回想這些年當中,自己的心志與喜好是怎樣地潛移默化,怎樣一點一滴細微地變改與轉換?慢慢地我就相信,即使生在一座有著兩百萬人口的首都中心,從小被驕慣地育養著,並且被期待以今日社會中一切文明優雅之前途的一個孩子,如我,仍然有可能在不小心之中,也許,在某幾回的鄉野踏青當中,也許在某一張天與地的照片裡、在某一篇描述另一種生活與喜悅的採訪報導裡,聆聽到一種初始的招喚。那招換,比一座由兩百萬人所組成的巨城更強、比將我們團團圍住的一切現代生活的權利與義物都更強、比今日我們被灌輸應該去渴望的一切目標都還要強;與那招喚相應合的,是我們的裡面,是生命的本性。就像一棵值物必然應合它所生長的陽光與土壤。



馬鈴薯,在法文裡有個很有趣的名字,它叫做「大地的蘋果」,也就是土裡的果實。

當我們拉著大籃子,跟著剛剛駛過的翻土機具的後頭,一路撿拾剛翻出土的淺黃色果子,親眼看見它們自地底下一顆顆咕嚕咕嚕地滾出大地之上,「大地的果實」這個名字,忽然有了它所有的意義。它再也不只是一個名字,一個人們在餐桌上、在超市裡嘴巴唸著的名字;它現在有了畫面,有了顏色,有泥土新鮮的氣息,有陽光的熱力,有手指頭觸摸沾著泥土的粗糙表皮時的觸感,然後,有一個上午屈膝跪地在塵土與風中揀果子之後的真實的疲累。

每一顆馬鈴薯,在我的眼裡,再也不同於過往了。至於那些經由雙手採收、整理過的蕃茄、茄子、青椒、長豆…亦然。

揀果子揀得手酸了,抬眼望去,眼前,直到田邊盡頭,長長一列的馬鈴薯,正躺在鬆暖暖的土壤上,好像排排坐,而喬孚,駕著農耕機,正在旁邊翻起另外一列「大地蘋果」,然後還有另一列、再一列。它們都隱藏得好好,多日以來,在這片毫不顯眼的田地裡面,靜靜地蘊釀長大,而現在它們準備好了,要慷慨地在人們的餐盤中提供大地的能量。

我知道這個早上還沒完了。我將揀拾「大地的果子」直到正午。而明天,在喬孚的便當裡,也許會添上一道馬鈴薯沙拉,或者馬鈴薯炒時蔬;至於我呢,我想到輕炒一個薄薯片如何?最末灑它一點蔥花,也許淋上一些奶油,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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