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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4, 2007

煙火與棉花糖


我們匆匆地快走,在路上半走半跑,穿越行人道上的層層人潮,又穿越馬路與圓環上動彈不得的一堆汽車。車內、路上,所有人都呆仰著頭,望著夜空,我們也一樣,一面往前看路,一面又要抬頭看天,夜空裡,隨著一記悶悶沉響的轟隆之後,第一支燦爛的煙花剛剛墜下,第二束七彩火花,又隨之而起...


滿街的車,都是特地趕來海邊看煙火卻找不到停車位的人。還在團團轉不知怎麼辦的時候,大戲已經開場。我們越過路上引擎嗡嗡,急著要走到施放煙火的近旁去。因為尚察理想看「近從頭頂墜落而下的五彩煙花」!

其實昨夜裡,國慶日的前一天,我們已經在另一處海邊的沙灘上,半臥著,欣賞了從遠處港邊所施放的一場煙火。海灘上,來看煙火的人群一樣熱烈,可是每個人都有足夠的位置,悠閒的坐臥下來,看著煙花在夜色裡升起,同時也在眼底下大海鏡面裡,緩緩墜下;海波輕輕推擺,沙子微涼…,然而尚察理還不滿意,他先是質疑煙花施放的時間好像比往年縮短了,又說,要是能來得及跑更近一點欣賞,就更有臨場感了。於是國慶日的這個周末,我們兩個,連著去看了兩晚的煙花。等到滿天的彩花終於一一落進暗夜裡,頭頂上再也沒有任何絢目的彩光直直落下,我們意猶未盡,跟著大街上的人潮洶湧,再一塊兒擠進了搭建在戶外的夏日遊樂場;興之所來,兩個晚上,在不同的遊樂園裡,各買了一隻巨無霸棉花糖,拿在手裡,真好像一對老天真。

我與尚察理分食著一隻粉不粉、藍又不藍的棉花糖,說分食,不如說搶食。兩人都心急著,怕糖會被對方一下子吃光了。我們舉步困難地在人山人海的夜間遊園裡想要前進,超級棉花糖舉在眼前,怕撞了人、又怕被人撞。我們為了「體重與身材」這種成年人才有的謹慎,應是不肯一人買它一支來過癮;然而,當看到迎面而過的小朋友們個個仰著頭直視我們,眼中露出豔羨神色,兩人又忽然得意洋洋,一如一對手握最新玩具,招搖過街的頑童。就在棉花糖黏褡褡的雲絲拉扯之間,一下子,奇異的,在我心頭,有這麼一個小女孩,彷彿穿過了神秘的四度空間,以其指尖,輕觸上了另一個她所不認識的、遙遠而陌生女子的手指尖。在甜甜雲絲的兩端,兩隻小手指尖,都是濕濕的、黏黏的,沾滿著凝固成小塊的蜜糖,色澤鮮艷…

甜美的糖絮,穿過夜色的最深處,把這遙遠的兩端,瞬間連上了線!瞬時來到我心上的那個小女孩,住在一座褪了色的國度裡,那個國度距今好遠好遠,那裡面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個事件、每一張面孔,都仍然可以努力的挖掘出來;那些人與事從不曾消逝,但是,隨著整座王國一天一天在記憶裡飄遠去,裡面的色彩不斷變淡、更淡,不斷地褪去…。小女孩不認得這夜裡站在棉花糖絮另一端的這個女人。女人住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那是一座陌生而神奇的世界,裡面有著陌生而奇異的面孔、陌生而奇異的語言,陌生而奇異的風俗與日常;那裡,遠得超過了小女孩所有想像與認知能力的所及,那裡已經溢出了小女孩小小的整座宇宙。

在那個遙遠的世界,國慶日不在初秋,卻在盛夏;在那裡,人們躺在夜裡的沙灘欣賞煙花慶典,而小女孩,每年只期待著與家人登上住家隔壁十樓大廈的走道間,欣賞這個一年一度她生命中最盛大的聖典之一。國慶日總是如此令人期待:晨早裡那些耀眼的閱兵與遊行、空氣中莊嚴而輝煌的氛圍,還有夜裡華美的煙花…;小女孩的身邊圍繞著一整家人,她的整個小宇宙盡在其間,悠然而緩慢的運轉著。一天過了將是另一個一天,一樣的緩慢悠然,小女孩不能想像走出這座小宇宙,她還太小,欲望與夢想都還沒有升起。

小女孩每遇見了街上賣棉花糖的,一定要買一支。她懂得品嚐棉花糖的所有方式,包括:一圈一圈地將糖雲拉解開,扯出一條又一條細細長長的甜絲 - 最經典也最「成人」的方式,每當她想表現像個大人時,就用這種方法吃糖;像啃雞腿那樣,直接用嘴品嚐 - 最過癮的方式,可是會吃得滿個臉好像粉紅鬍子老公公;還有,先將整個棉花糖球在塑膠袋裡以雙掌拍扁,然後從壓縮成一片飛盤的棉花糖,一塊一塊地撕下來吃。這種吃法,所嘗到甜味是最紮實的,可是,那種吃棉花糖時若有似無的甜蜜感,卻反而不見了。

不管已經看了一百次、兩百次,幾千幾百次,小女孩每一回站在製作棉花糖的機器前面,還是一樣專注而贊歎得出了神!那是一台平凡而簡單的金屬機器,圓圓的像個車輪、也像隻大盤子,可是只要在它中間的小洞裡倒入細糖,不要幾秒鐘,只一會兒功夫,大團大團的糖雲就從機器裡泉湧而出,有時她都擔心,賣糖人手裡那隻細木籤,根本來不及、也接不住那圈急瀉而出的糖做的雲朵,粉紅的雲朵!

後來,小女孩長大了一點點,賣糖的人除了賣粉紅色跟白色的棉花糖之外,也開始賣藍色的、綠色的、黃色的…彩虹一樣的各色糖雲。他們技藝高超,可以做出有着好幾種不同顏色組合的棉花糖:底層是青草地的綠、中間是野花的黃、上面是天空的藍…。小女孩長大了,街上的棉花糖也變得越來越大,而且越來越貴。



我一下子被那些與棉花糖和煙火相連的遙遠回憶給拉得出了神。那些天色、那些地方、當時的心情、還有當時牽著我伴著我的人們…,山遙水遠,可是棉花糖的滋味絲毫沒有改變。只是,跟童年時家鄉街上那些技藝高超的賣糖人比起來,今夜這裡,這些在假日慶典湊熱鬧賺外快而來擺攤賣糖的人,就根本沒有技術可言。

這些人並不把棉花糖當作職業,他們心中對這項神奇的產品也說不上任何感情與尊敬,純粹只是圖賣糖薄利多銷,趁著人潮,大賺一筆罷了,這都看得出來的。

尚察理與我點了一個天藍色的棉花糖。那賣糖人,無精打采地,一把倒入藍色糖粉,隨之繞出來的棉絮,卻竟仍是先前客人要的粉紅色。一直到最後包住棉花糖外圍的那薄薄一圈,才終於是我們所要的天藍。賣糖人對此完全沒有什麼表示,就好像她看不見顏色那樣,我們拿了糖,我拉住尚察理,站在一旁,等著看那人賣出下一個棉花糖,果不出其然,我們的藍色糖粉,變成了下一位客人棉花糖的主體,而人家所要的顏色,硬是到最後一刻才意思意思跑出來亮個相。

這樣技術失控,就別提,若要這種沒有心的賣糖人做出一支兒童所夢想的色彩漸層棉花糖來,是如何不可能的任務了。

我不知道,今日在童年的家鄉那端,那些終年如一日、淡然而誠懇地,把賣棉花糖、賣烤玉米、賣豬血糕…這樣小生意當作一項職業來用心經營的小販們,究竟還剩下幾多。他們的心裡崇敬著他們雙手所製造的每一個成品,堅信每一個送到客人手中的小食都是最好的、最美味的。這些人永遠不可能賺錢像發洪水一樣,一如那些從事新興產業的投機客;他們的所得,在今天這個一切都變改了的世界裡,也許是愈發的艱難了吧。可是,每一回,當他們將帶著心意的美味送到一位滿懷期盼的客人手中之時,他們是快樂而踏實的。

我想到,拉開我與童年時那個小女孩之間的遙遠距離,畢竟不只是空間的轉移、以及光年一般久遠的時間而已。人心的價值觀也都變改,今不若昔。我好奇的想著,究竟今日這個世界的氣氛是真的與過往不一樣了呢?還是只因為我長大了,換了一種成人的眼光來看這世界?在我們身旁經過的那些仰著小頭、四處張望的孩子們,從他們眼裡所看見的這世界,是否與我心底當年那個小女孩所感受到的,仍是同一個世界呢?



盛夏的國慶夜裡,海邊的遊樂場正熱鬧到最高點。時近午夜,我們與整座遊樂場裡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樣,依循一條看不見的動線,緩慢地前行著。從身旁眾人的臉、眼、姿態神情與飄過的話語中,可以知道,在這個地方、在這一刻裡,一如其他所有的地方、一如過去與未來所有的時刻,這裡也塞滿著人間的快樂與不快樂、興奮以及索然無味;期待與不再有所期待、滿足以及失望…。然而我忽然感到,這些都不再重要了。夜正深邃,剛剛,壯麗的七彩煙花曾自我們的頭頂紛紛灑下,映滿我們驚奇的瞳孔;而一會兒之後,我們將回到我們寧靜的小屋,在床頭溫黃的燈光下、在舒適的倦意裡,沉沉睡去…

尚察理似乎還意猶未盡,遊園裡最刺激恐佈的那幾樣設施,這時逐漸吸引了他的心神。我們站在那些巨型器械底下,觀看了好久,看著一批又一批的遊客入座、聆聽一回又一回劃破夜空的驚聲尖叫,尚察理這時開始似有若無的鼓動我,然而我發現到,我毫無欲望去享受這般的驚險,這些事物再不對我引起一絲的想望。我想起來,曾經,在今夜這個我、與童年那個小女孩兩者之間,曾經也有這麼一段時期,我是如此被這些刺激與驚險的渴望所吸引。我記得專程前去的那些驚險樂園、美國那些有名的雲霄飛車專門樂園…,一場又一場激激的自我挑戰,一次又一次心都要蹦出胸膛的生動經歷…;那段時期彷彿很漫長,在那段時候裡,不只是對於刺激與冒險的渴望,同時我也渴望並追求著許許多多其他的事物。

而如今種種追求都不見了。在我的身邊有著一座自給自足的小宇宙,它一天一天、一夜又一夜規律地自轉著,它只渴望繼續這麼靜靜的轉下去,在它裡面,每一個小小的一日、一刻,都可以變為永恆。

我的心境又回到了童年時那個小女孩的時代。那時候所有的欲望與追求都尚未湧現。小女孩只願靜靜地守著她的天與地,從那裡面仰起頭來,觀看;她所最大的欲求,也不過就是一支棉花糖,與幾縷夜空裡的煙花。

我想我猜到了那個小女孩之所以在今夜忽然與我重遇的原因。我們始終住在同一個靈魂裡。於是今夜,藉著棉花糖甜膩的電流,穿透夜空裡最高最遠的那一束煙花的中心,我又重新觸到了小女孩黏黏暖暖的指尖,源源記憶湧現,我抬頭仰望夜空,在遊園上空,在往上飄浮的層層各色聲光之後,在高而遠的深色夜空的後面,我想,那裡就是小女孩所居住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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