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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 2007

菜園裡的作息,一個日子的開展

自從學校畢業以後,我這好命人沒過過日出即起的作息。我自知絕非喬孚那種境界,他住在十三公里遠的城裡,每天清晨五時即起,先打個太極拳,再下廚準備自己當日的午餐便當,然後騎腳踏車,踩踏半個小時,抵達菜園。那是精神覺醒之輩。我一直滿嚮往。然而長年在大都市社會裡糜爛太久,又缺少誘因,積習難改。

如今誘因來了...

圖說:一張與內文不太相干又有點關係的圖。從菜園帶回來熟成了的豆種子,只一周光景,經已冒芽,很快將要栽種到自家花園裡。我等待夏末在院子裡採收甜甜的長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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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菜園全職的工作已經滿月了。這還不算當初幫忙採豆子的那兩個禮拜。

原先只是去採採豆子,我興高彩烈的去了,回來對尚察理說,光採豆不過癮,還想再多工作幾個鐘點。此刻正是田園生產旺季的展開,我好想看看其他的蔬果是如何生長、如何收採,如何照顧、修剪。我想觸摸更多大地的果實,為此我願意彎腰、流汗,不怕弄髒衣褲。

說著說著,一周兩次的採豆打工,連中間的周轉期都沒有,一下子變成了一周三十五小時的全職工。菜園旺季剛好缺人手,人家不嫌棄我細細弱弱女流之輩,而我又是如此地想要向這份大地的職業學習更多,渴望一個如此有天又有地的工作環境,於是沒別的選擇,也只有從一介無業遊民,一下變作全職工作者。

是「工作者」,非「上班者」。雖然這話不中聽,然真正能稱得上工作與勞動的,總是絕少發生在那種人們「上班」的辦公廳裡。那種「班」我也上過好多年,如今把那段歲月,攤在世界的藍天跟黃土地底下一檢視,我想自己應該還夠資格說這句話。

以前我當上班族的時候,上的是下午兩點到晚上九、十點的班。那叫做「媒體人」的作息。那樣作息,基本上是跟著瞬息萬變的社會現象在兜轉,是以現代社會大眾的時效需求為設計的工時。就是說媒體必需從午後到入夜,為人們泡製次日一大早提振精神所需的新聞,跟各種新鮮風馬牛事。而如今這個菜園工,卻是圍繞著日夜星辰與時令的兜轉在運行。這是日與夜的作息,是農人的作息。



我早上七點上工。從起床到出門,尚察理都還在睡夢中。我們向來習慣的身份角色,一下子完全對調了。自從結婚以來,好幾百個日子,一向是我在晨早的半睡半醒之間,聽聞他起床、下樓,聽見微波爐熱咖啡的聲響、浴室的水聲、吹風機嗡嗡…,聽見他拉開抽屜、打開衣櫥,聞到他古龍水息氣,然後等他臨出門前來床前吻別,互道晚上見。當然也有些日子裡,我早上睡得特別沉,對這一切幾乎渾然不覺。

如今角色整個互換了。我們都覺得滿新鮮好玩的。只是我一大早出門前去向他吻別時,身上可沒有什麼香水的芳香、或者燙過襯衫的清新氣息。只有滿佈泥土的舊長褲舊t恤。有一回還不小心把褲子上的雜草給黏在床褥間。

我看見尚察理翻個身,繼續滿足的在床上翻滾,不由得想到,平日我自己大概就也是這個德性吧。

菜園就在我們住的漁人老屋一帶,在我們家往村子去的路上,大概兩公里遠;從漁人老屋一帶錯綜複雜的泥土小徑當中一條,彎進去五百公尺左右。我從來不知道在這裡藏著這麼樣一片有機田地。既是我理想中工作的所在,也不可能找到比這離家更近的了。

天明起,一直到上午九點左右,在蔬果溫房裡工作,是宜人而寧靜的。沒有熱意,其他單位的人車也都還沒抵達,只有鳥鳴、只有靜寂中欣欣向榮的蔬果…,這麼樣一處清心的所在,難以想像,在夏天的午後,卻搖身一變,有如地獄。我們總是把溫房工排在早晨,等到午後,便轉往開放的田地去幹其他的活兒。當初米謝問我能否晨早七時來上工,我並不感太意外。我們頭頂上那紅紅日頭的珍貴能源、與其可怕的力量,農家最知道。趁著日頭正起之時,多幹些活,是再正常不過。我當場答應得一乾二脆,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生來不是早起之輩。

自從學校畢業以後,我這好命人沒過過日出即起的作息。我自知絕非喬孚那種境界,他住在十三公里遠的城裡,每天清晨五時即起,先打個太極拳,再下廚準備自己當日的午餐便當,然後騎腳踏車,踩踏半個小時,抵達菜園。那是精神覺醒之輩。我一直滿嚮往。然而長年在大都市社會裡糜爛太久,又缺少誘因,積習難改。

如今誘因來了。自從先前採豆子那幾天,認識了溫房裡上午十點以後的恐怖與悶熱,即使工頭米謝不要求,我恐怕也會寧願每天能早一點開工。我以為這下子,自己就要達到那日出即起的清脫境地,結果卻發現,太陽早就早我好幾步,已經起床,在地平線上面,光明大放了。



說坦白,起床的那一刻,我的確不是頭腦清醒而精神舒暢的。離那差得遠了。經年累習早已變成本性的一部份。然而,起床時的不情願與呆癡感,就在來到菜園之時,霍然消失了大半。

這時辰的空氣裡,到處有一種水晶一般的明亮,一種肉眼看不見的明亮。只有呼吸、只有全身的毛細孔,可以查覺這種亮度。每一天早晨,在抵達菜園之前,會先經過我們平日工作的田地,包心菜、甜菜、芹菜、萵苣、還有各種瓜類的籐葉,靜靜地躺在這樣肉眼不見的水晶亮意裡面;田地再過去,是一大片未耕作的野麥穗,初起的朝陽,就靜靜地半懸在淺麥色的穗浪之後。天色整個是透明、清朗的,攙著麥子色的清新,間射出一褸新鮮番茄的紅嫩光芒,這般景色與氣息,潛移默化當中,把現代人基因裡已幾乎失落的,與日月同升落的古老習性,悄悄地帶回了人的體內。我用力吸一大口空氣,感覺神清氣爽起來。

溫房裡,土地是溫熱而微溼的,植物們正靜謐地在生長著;前兩天才剛採過的豆籐,已經又生出成排成串體型完美的豆子,昨晚上還帶著青意的蕃茄,在早晨的第一抹微光裡已然橙紅;青椒轉紅了,茄子變得壯大而肥碩果,果實的重量沉沉地拉著枝幹…,一天又要展開,就跟剛剛謝去的前一天一樣,工作循環,沒有止息。偶爾在這樣時刻裡我想到,假如,在方才那艱難的起床式之後,我所必須來到的,不是菜園,而是某間有著電腦、旋轉椅、空調、日光燈,以及繁複的同仁交誼的辦公廳裡…,我不敢再繼續想下去,我知道如今這世界運轉得太過複雜,有太多人身在其中,別無選擇,只能活生生地與他們生命的同源交臂而過。我祈求,假如有一天我仍然需要一份小小的工作,而假如那一天,這世上還有人種菜種果,以雙手製造物件、以身體與生命培育果實,我但願永遠身為其中一份子,永遠無需回到我曾經迷失其間的那地方,在那裡面,我們不知道有出路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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