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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8, 2007

雜草記,風中的蜜瓜田裡之細碎對白與雜思

躬親其事於清除雜草,原本不全是基於物欲和收成的指望,因為整個園圃工作所投入的不可計數的數百小時,最後也不過收成三、四小簍的蔬菜而已。不過這項勞動卻有若干宗教意味:一個人匐匍於地,專心致志於拔扯雜草,就好像人們之所以進行祭禮,只是因為這項儀式必須一再重覆進行 - 因為拔淨了三、四叢雜草以後,第一叢裡又長出青草來了。

- 赫塞(Herman Hesse) ,園圃之樂



六月午後的地中海,豔陽當空,然而,在開闊的田地裡,總有一陣陣海風吹拂,陽光與炎熱也就大約還能忍受。每每低著頭埋手苦幹一陣,直起身子來,透過拉低的帽沿底下,看見田園開闊深邃,成排的綠藤,在熱氣之下隱約蒸騰、在清風裡晃動,好像綠色的葉海;空氣裡,鳥鳴啾啾,熱意當中,大自然好像隱約在烘焙著什麼偉大的秘密…,習慣了之後,雖然辛勞仍在,但是人慢慢也開始能享受這般辛勞。

這個時候,在那正秘密烘焙著的寂靜當中,卻忽然傳來轟隆隆機械巨鳴。是飛機?是戰車?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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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農校來的實習生巴布一塊兒,兩個人,頂著午後的太陽,在哈蜜瓜田除雜草。

所謂「雜草」,便是生命力特強、繁殖特別容易的綠色植物。它們簡直不需任何養份、不要任何照顧,自顧自的,管你是大乾旱、火燒大地,還是毫雨成災、水漫大地,它反正隨便都能長成一片茂密的叢林。

在法文中通稱雜草為「壞草」。我的鄰居就常喜歡跑來我們家花園裡,到處指著我沒斬殺掉的雜草,說,這個壞草該斬、那個壞草也該除!然而在有機循環的園藝觀念裡,並沒有所謂的「壞草」,它們只是長錯了地方,是大自然的大無為意識,阻擾了人為有意識的耕作,如此而已。

我工作的菜園,是一座有機菜園,光瞧見眼前這片田裡的雜草之猖獗,便可知田地之「有機」(註)。在一列列的哈蜜瓜藤苗之間,放眼望去,盡是一列列茂盛的雜草森林,個兒最高的,大概超過一公尺;它們好像自以為大樹一樣,把自己挺得筆直又堅硬,在它們的陰影下,哈蜜瓜,正需要白天的炙陽給予最後衝刺,才能夠長得又大又甜。

小蜜瓜正在以火速長大中,事不遲宜,應該說,火燒屁股,然而田地裡用來斬除雜草的機器壞掉了,送修,要一兩個禮拜以後才會送回來。

這些蜜瓜,既怕風、又怕乾,怕雨水過多,也怕雜草森林正攻佔它們養份…,總之,它們是嬌弱又甜美的一群,一如正等著品嘗它們的人類。

於是我們獲派進行這項非人任務。一整個星期,幾乎天天下午,彎著腰,在田地裡,徒手除草,一個一個,將其除根。

六月午後的地中海,豔陽當空,然而,在開闊的田地裡,總有一陣陣海風吹拂,陽光與炎熱也就大約還能忍受。每每低著頭埋手苦幹一陣,直起身子來,透過拉低的帽沿底下,看見田園開闊深邃,成排的綠藤,在熱氣之下隱約蒸騰、在清風裡晃動,好像綠色的葉海;空氣裡,鳥鳴啾啾,熱意當中,大自然好像隱約在烘焙著什麼偉大的秘密…,習慣了之後,雖然辛勞仍在,但是人慢慢也開始能享受這般辛勞。

這個時候,在那正秘密烘焙著的寂靜當中,卻忽然傳來轟隆隆機械巨鳴。是飛機?是戰車?還是…?巨響從遠方很緩慢的逼近,一步步向著我們所在的蜜瓜田而來的樣子!我們再抬起頭來,這會瞧見了,原來,在我們田地隔壁的葡萄園中,正在噴灑農藥。

噴藥的儀器,由一台農耕機拖著,經過一列又一列的葡萄枝,向著我們這裡,越來越逼近。我們看見,高高的農耕車上頭,有一間玻璃密閉的小座艙,座艙裡面坐個小鬍子,彷彿還叼根煙斗?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他腳下的葡萄園,看到我們這邊時,還得意的揮揮手。在他的後面,拖曳著載滿農藥的儀器,有兩條向左右放射而去的鐵管子,正強力噴出煙水濛濛。

「希望我們不會生病才好?」巴布說。

「假如我們會被噴到的話,那我們的這個田就不能算是『有機』了吧?」我充滿疑惑。

「規定說有機田跟化學田之間至少要隔五公尺。我看是有依照標準啦。可是今天海風順風,又滿猛的…」1巴布畢竟農校出身,懂得多。

「五公尺並不很多耶,」我心中不確定感更濃了,再回頭看看那個躲在自己小艙裡很清淨的傢伙。搖頭晃腦。他說不定還一邊在聽搖滾樂,我猜。「我覺得那傢伙在取笑我們:

『哈哈哈!有機田的人啊,都什麼時代了,你們還在用手拔雜草哦??』

「妳知道嗎?」巴布望著葡萄園,說,「有這樣說法,像這些長久經過化學藥劑除草、除蟲的田啊,大約再五十年到百年之後,土地就有能力生出百毒不侵的猛蟲與狂草。」

「聽起來很合邏輯啊。」我說,「然後我們人類就被當作作物,吃掉,對吧。」

巴布被我逗笑了。實在我一點也沒有取笑他的意思。相反的,我在心中隱隱打了個寒顫,感覺無奈。無奈,是因為我自覺對於整個土地、自然與人的生物鏈科學懂得實在還太少,只能以自己的淺薄,去揣測很多事。也許在累積了更多的知識與經驗以後,我可以更加知道,作為一個小小的人類角色,自己應能怎樣思維,用怎樣的視角去面對今天世界的這一切。至於那個「隱隱」的寒顫,而非「強烈噤顫」,那是因為我至少沒有從己而生的後代要繼續生活在這個星球上。在這一點上我是自由而無牽的。在我身後,一切便歸於泥土,不用擔這個心,煩憂自己微不足道的這支血液要延續所將會遭遇到的艱難與危機。可是奇怪了,那些不管三七二十一,每兩周先固定在自己田地上狂噴藥劑的農人,我猜想這些人大多是有子女孫兒的,不是嗎?

午後深處,海風送爽,吹得更烈,皮膚也稍感涼快了。可是那小鬍子的農藥?我們決定,等他近到太過份的程度,我們就不拔草,準備閃人了。只好留下田地邊緣那些可憐的蜜瓜,獨自在風中,搖擺在「有機」與「沒機」之間了。

註 :現代化學農業使用農藥除草,一般並沒有雜草蔓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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