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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8, 2007

孤僻症、貓事、y與n。一點雜感。(下)

貓送來家裡,尚察理沒有意見。反正養貓的人是我,他想。反正不就是一隻貓?我想,貓兒啊,那麼獨立謹慎的動物,模樣可愛,個性孤僻,有自己的宇宙,也許不太理睬人,有需求的時候就會來腳邊磨蹭一下。這樣也就夠了。我漸漸發現到,在與貓相處當中,我對於一般認知中的「主人」這樣一角興趣缺缺。貓並不屬於我,牠應該是獨立而自由的。牠吃住在我們家,而我不過是個供食者,並且在這隻小動物萬一有需要時,以我們的物理優勢去給牠服務一下。比方說,牠要進出,給牠開門關門;牠野外染蟲蚤,給牠噴抹除蟲藥劑…等等。

我不喜歡「我的貓」這種念頭。牠是一位討喜的食客,寄居此處,與我們一起,事實如此。


貓原本雖是一隻從未出門的在室貓,來到了漁人老屋的天與地之間,不出一兩個禮拜,已經完全回復牠野居者與狩獵者的本能。小鳥蜥蝪跟小蛇,牠樣樣都來;牠討喜的模樣與個性,也很快獲得鄰人們關照,方圓幾里,人人識得牠。有時我們出門一兩天、兩三天,回鄉下婆家、去探望朋友,像這樣生活中偶有的例行,拜託鄰居一下,讓貓去人家家裡要一口飯,或是請鄰人來院子裡餵貓,也不是大問題。貓幾個晚上不進屋,沒有牠那舒適的軟墊可睡,應不至要了牠的小命。

可是y與n可不這麼想。經過了幾回遭他們 驚奇又擔憂的疑問句掃射之後,我便儘量小心,與他們往來時,不要再提到我們出門的計劃。否則便是如此熱箭狂掃:

「可憐的小席蘇,牠要一個人在外面過夜啊?」

「牠常常在外面過夜啊。吃飽飯牠自 己要出去,隔天早上才又回來,這很正常啊。」

「可是,可是你們要第二天晚上才回來…,那牠白天會肚子餓…」

「左鄰右舍總有人在,大家都認識牠。況且牠自己會打獵。」

「這樣好了,那我們去幫妳餵貓。」

「勞煩你們專程跑來餵貓就不用了。假如你們周末正好來漁人老屋一帶散步的話,那就請順便來看看席蘇好了。牠一定很高興看到你們。」

這樣,幾乎每一回我們不在,y與n都「正好」有來我們家附近散步。有時留下一些上好又精緻的貴族貓食罐,讓我們的院子成了附近野貓的豪華宴席廳。每一回,回家的次日,就會接到y的電話,描述來看貓的經過,並且形容貓怎樣喵喵地叫、怎樣急促地蹭人的腿,總之,怎樣高興看到他們,怎樣高興他們來餵牠飯吃。

聚細扉遺。在這些詳盡的叨念從電話筒傳來我耳朵的同時,貓,往往正坐在一旁,在牠的飯碗前,一如無時無刻,巴咂巴咂地貪食著。而我心 中隱隱升起感觸,我多麼希望一段無聲而幽靜的時刻,來取代耳邊這把沒完沒了的黏膩語聲。貓是很可愛動人的動物,一如一隻柔軟而靈巧的小兔、一如一頭肥壯愛撒驕的狗兒、一如任何一種惹人愛憐的小生命,一如,也許在某些人眼中,一個需要綿綿照顧的小嬰孩。可是有需要這麼黏、這麼膩嗎?這些軟啪啪的話語內容總是大同小異,而我必須作出關注的態度,也沒有漏掉話中隱射過來的「不適任父母」的可疑箭頭。

有這麼一回,我們從婆家回來,車抵門前,正是周日午後宜人時光,在婆家忙了一個周末,又是大宴又是小酌,我心裡想著去沖個好澡,在花園裡讀幾頁好書,尚察理則提議,趁著天光好,一起去騎騎自行車。計劃還沒定案,我們一下車,看見y與n正站在我們的花園裡。

N的懷裡抱著席蘇,貓以那種牠所慣常的姿態,躺在人臂彎裡,四肢可笑地張開,眼睛咕嚕嚕的轉。看見我們,n以一種她絕不會用以對他人說話的誇張口氣,高興地大聲對貓說:「心愛的小席蘇,你媽媽回來囉!要乖乖哦!我們下次再來看你…」

我一下子全身爬上那種被蟻蟲沾滿身的不舒服感。我想對n說明什麼,卻也不能明確知道我想對她說什麼。於是我們只有交換了狀似愉快的親吻,互打招呼、互問近況,說一說貓事與其它事,然後他們便告辭了。

事後我才搞清楚了那把不舒服的怪異感從何而來。是誰告訴n說這貓是我們的「孩子」了?我連作主人都不願意,又怎麼會以為自己竟是這動物的「媽媽」?存有這種幻想的人類大概是很多的,你不見大街上、超級市場裡、獸醫院裡,豈不常有那些對著寵物叫喚「心肝小寶貝」、「我的小女孩」、「我的小傢伙」的人們嗎?寵物孩子聽話而忠心,永遠不會長大、不會鬧意見,牠們需要人類父母無盡的愛心與照護,而這正是這些人擁有過剩無處傾瀉的資源。

我大概是缺乏這種資源。還是說,我已經將它們平均傾瀉到什麼別的地方去了呢?

再仔細想一想y與n這一對,一個將生活奉獻給熟人們,另一個獻給貓兒。他們平日總各忙各的,而當他們出現一起時,旁人可以隱約在他們之間感受到一絲微的無奈。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無奈。在過去,我總以為那是他倆之間的某種過去情感、某些不足為外人言的私人情愫;或者是某種伴侶之間天生的差異所造成的不太和諧感?總之那不干我們的事。既然他們始終仍在一起,那麼這種無奈總不至是太嚴重的。而今,試著用另一種角度去觀看,y與n是膝下無子的。我一直都以為那是他們自己的決定。他們從未明言如此,是我自己一廂情願這樣以為的。偏頗的主觀,又把他人想像成與自己一樣。

我向來痛恨他人這樣對待自己,然而潛意識裡卻如是對待他人。

這樣想及,對y與n的黏膩態度所升起的反感似乎減低了。我彷彿看見一對人兒,他們的基因裡,一如眾多人們,被灌注了某種人類生來俱有的基本渴望。然而他們的這把渴望無法實現,原因不明。長年以來,他們一次又一次眼看著身邊的人們輕易便實現這渴望,而非他們。慢慢地他們身上生出一種態度,他們是把這渴望去投注到生活裡其他的事物與生命上頭去了。是不是這些轉移了的渴望,造就他們成如此的黏膩與曖昧?



差不多也就這時候,席蘇生病了。病徵詭異。牠先是噴嚏加咳嗽,好像感冒傷風,同時一隻眼瞼向外翻出,白色眼瞼先是蓋住眼球表面的三分之一,然後接近一半。尚察理說,貓狗有時自己在外跌撞了會產生這種情形,我們決定先觀察兩天,然後,因為眼瞼翻露在外,兩三天之後,白色的眼瞼開始發紅,貓也開始發燒虛弱。我決定帶貓上獸醫院,越快越好。

鄰居向我們介紹了可去與絕不可去的獸醫處名稱。那可去的獸醫院無人回應,不可去的有接應。怎麼辦呢?想來想去,還是只好打電話給y與n。可信任的獸醫,沒有誰比n更知道的了。而且價格的公道也很重要。她上一回曾經提起過兩家獸醫院之間劇烈的價差。在此地,上獸醫院絕對是開銷不菲的昂貴消費行為,不過,收費稍微公道一點的好獸醫也是存在的。

沒辦法,只有撥了y家的電話號碼。電話裡Y先是詳盡的要知道席蘇的情形,然後他說他們熟知的那家獸醫地點不好找,他堅持要來載我跟席蘇同去。

載著貓,又要在不熟的地段看地圖找路,的確不易。我沒多說什麼,把貓裝進貓籠,坐在廚房等,過了一小時,y仍未出現,時近中午,獸醫院豈不是要關門休息了?我再去電,y說:

「我們馬上就來了!n也要一起去,她正在換裝打扮,已經快好了,我們馬上就來了!」

我想到n的永遠一絲不茍盤在頭頂的金色髮簪,她的化妝,以及她那些優雅的絲質襯衫與長褲。我嘆一口氣,望一望關在籠裡正四處亂抓洩憤的不滿的病貓,這樣,接進正午時分,三個人,浩浩蕩蕩地,載著一隻眼睛發炎的貓,去了獸醫院。

結果席蘇染上的似乎並非什麼要命怪病。若不是牠撞到了頭部,導致眼瞼外翻,再進而導致發炎感染而發燒:那就是牠先傷了風、發了燒,因此導致眼睛翻出的症狀。總之還需觀察幾天,並且配以消炎消腫之藥劑軟膏等。貓打了針,在貓籠裡軟綿綿的昏睡,這一下大概更加狀似一名「須要照護的小嬰兒」了。

我想到,這幾天應該儘把貓關在屋內,不給外出。牠也病得累,幾天不出門大概也沒什麼問題。這時候n卻提出了令我小小一驚的提議,她建議把病貓帶回他們家照顧。

「應該不需要這麼麻煩你們吧?」我給汽車裡的悶熱熱昏了頭,實在看不出來有這麼做之必要。

「席蘇眼睛早晚要擦藥膏,牠一點也不喜歡,所以這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搞定,妳想想看,尚察理一早去上班,有時還出差,妳一個人怎麼弄?再說y腿剛開了刀,他最近天天都在家,可以就近照顧席蘇,我也可以給牠準備牠要攙藥的貓食,我們一點都不麻煩,真的。」

Y在一旁點頭附和,說是席蘇去他的居所暫居幾天真的「一點也不麻煩」。說著說著,兩個人講起了他們剛剛老死而去的狗兒。

「每天一進門,屋裡空蕩蕩的,狗兒不來迎門了,真怪…」n傷感的說。

的確會感覺空蕩,是真的,那是一隻很大的狗,住在一間二十五平方呎的公寓套房裡。

「席蘇可以睡在狗狗睡覺的地毯上,很舒服。在我們家沒有院子,這樣牠就不會想出去了。」y說。

我忽然發現,讓貓去yn家養病,居然成了一件可 讓我們雙方都快意的樂事。雖然這事感覺很怪,害得晚上尚察理回來,嚷著為什麼貓要送走。我對他說,yn很高興,我也樂得輕鬆。至於他這個並沒有負責在養貓的人,也就不再表示意見了。

這天起,我每天一早打開e mail信箱,便收到巨大檔案送來的席蘇貓當日最新近照。貓在照片裡伸懶腰、打滾、酣睡、進食,看來高興得很,當然隨函附帶有貓的最新病況進展。然後y的電話便來到。電話裡把他電郵的內容再覆述一遍,當然更加詳盡。我總想著應該搶先一步打給他們,不然好像我這個養貓的人一付沒事人的樣子,又要落人口實。可是沒辦法,y總是先我一步,好像一整天他就等著做這件事。第三天起,他寄來的電郵我不再開了,沒那個時間,而且反正得與他再通電話,不是嗎?將近中午,我在花園裡工作,電話大響,是n打來的:

「恰唯,妳跟妳家附近那個獸醫預約了嗎?」

「還沒呀。不是要觀察三天再說嗎?所以我打算今天晚上跟你們通了電話再決定的啊。」上一回那獸醫說,假如三天後眼睛還沒消腫,得再帶回獸醫院去診察。我堅持要轉往我家附近街坊鄰居所贊揚的那間獸醫診所去續診,省得這事萬一延續不斷,以後我可以自己帶著席蘇去看診,不需每回三人勞師動眾,繞大遠路,耗掉個大半天。獸醫在場聽了,表示我所提的那位獸醫她也熟識。

「原來妳就住在那邊啊?那就去那兒複診就好了。那位醫師人很好,我給妳在處方籤上寫明今天的情況,妳再帶著去就好了。」獸醫說。

N對我說,席蘇一切都好,只是那眼睛不但沒有消腫,反而鼓脹得睜不開了。牠本貓好像不怎麼介意,可是n心焦的說:

「我連藥膏都沒辦法給塗了。妳還是趕快跟妳獸醫預約一下,我可不想席蘇少掉一隻眼睛哦!可憐的小貓咪…」

這事我不能不管,而且最好依他們,即刻就辦。我客氣問他們,那麼這天下午他倆可有一點鐘的空閒,將貓送回這裡看獸醫?N得上班,而退休的y義不容辭,在電話一旁,即刻便準備上陣的樣子。

「先等等,我先打電話去預約,約好了馬上打電話給你,好嗎?」

結果這間獸醫大概是遠近馳名,生意太好,午前一直無法聯絡上,直到下午又再度開門了,才有人接聽電話。回話說是要馬上過去是不可能的,他們都排滿了預約,必須等到傍晚五點半。那麼好吧,我算一算,這電話往往返返,這天一下子給整得大亂,等到傍晚未嘗不好,至少這一天還可以保有幾個小時。席蘇的病況,在聽了上一位獸醫說明之後,其實我並不太擔心。能不煩心的話我實在沒辦法自己去找心來煩,我望一望花園裡的光影與清風,想著趕快給Y打個電話,煩請他傍晚帶貓來,然後這當中我還可以有兩三個小時的時間做點事吧。或者不做什麼事也好。

電話筒再度拿起,同時我一抬頭,眼前不正是Y,手裡提著貓籠子,正笑咪咪走進了我家花園嗎?

貓,又是貓,只有貓!我的天啊!我給Y送上咖啡,裝作若無其事,告訴他說,貓,他恐怕得留在我這了,因為預約的時間還有整整三個多小時,不然他打算怎麼樣?

「啊,我還以為等他們下午開了門直接去就好了。」Y在院子的光影與清風裡坐得很舒服,並沒有短期內要離去的打算。

我把這一段講給尚察理聽的時候,他簡直笑岔了氣。他曉得我的孤僻病,故意說:

「三個小時耶!那可以講幾籮筐的貓事啊!真是貓到家了,多麼愉快的午後啊!誰叫妳當初要讓他們把貓帶走的。」



也許是藥效,也許只是病程自然結束,總之在第二回上了獸醫院之後,大約經過一禮拜,貓眼回復正常,就像隻沒事貓一樣,完全瞧不出來先前那種嚇人的景況了。該周末,我們兩人一貓在家,Y與N再度不約自來,說來散步,順便探看席蘇。兩人對貓的回復驚奇不已,於是又在陽台坐下,大家同飲咖啡,從貓事,說著說著,終於說上了別的事去。

YN對我們去的亞洲超市很感興趣,頻頻探問店內產品。事實上,當天下午,我們正等著他們告辭,便要前往包括亞洲超市在內的一連串待辦行程。

在亞洲超市裡,我忽然想到,給Y與N帶一瓶中國產的葡萄酒怎麼樣?雖然不一定是什麼好酒,至少新奇感有,他們大概會喜歡,也算感謝他們這回對席蘇的照顧?

你看,我還是這樣,明明孤僻,又總想兼顧人情。尚察理也覺得這點子不賴,我們買了酒,接下來的行程正好要經過Y與N家附近,我說那就趁便把酒送了去吧。

「什麼!?還要再見他們?」這回換尚察理驚叫了。「他們剛剛才從我們家離開,又要見他們?又要喝起來,又要閒扯開講?妳還不夠啊!我才不要,我可不幹。」

「才不會停留,我們把酒送去就閃人了嘛,也算了了一樁事,不是嗎?」我說,「假如等上一個月,這個酒不就送得沒意思了嗎。」

「幹嘛要等上一個月,」尚察理說,「應該不會那麼久才再見到他們吧?」

一個月一點也不久。這一回我真的希望,至少一個月沒有機會見到Y與N。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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