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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7, 2005

旅行的書單-canal du midi,05

旅行中帶的書真是太重要了.

不一定非得是離家數日千百里的旅行. 有時候,只是趁著天光好,想下樓到河堤綠地去讀幾頁書,即使如此,也不能隨手在桌上抓一本就算. 如果是隻身一人數日在外,那麼,書單的選擇,就變成旅行成敗的至少百分之五十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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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讀者 - Woolf

*玻璃珠遊戲 - Hesse

*La Naige - Fermine

*L'exil et Le Royaume - Camus

*草葉集 - 惠特曼

整理帶回來的背包,重新檢視了一下這五本書的組合.

旅行中帶的書真是太重要了. 從以前一直到現在,我都有過帶了的書不想讀,沒帶的,卻覺得真與當下環境天時地利人和,忽然強烈地想讀到不行.

那不一定是離家數日千百里的旅行. 有時候,只是趁著天光好,想下樓到河堤綠地去讀幾頁書,即使如此,也不能隨手在桌上抓一本就算. 如果是隻身一人數日在外,那麼,書單的選擇,就變成旅行成敗的至少百分之五十責任.

這選擇,包括了書的性質,內容,當然不能不考慮,還有重量.

我記得,人在某名不見經傳的前東德寧靜小城,獨自閒晃了數日. 每天從郊區的旅店搭巴士到城心,在流過老城的那條小河邊餵鴨子,畫對岸的在木頭甲板露台上種滿紅花綠草的水上木屋人家,其餘的時間,就在小橋邊,在城心廣場上,也在一家一天到晚播法蘭克辛納區的老情調咖啡館裡,忘情地讀辛波絲卡.

與辛波絲卡的詩句對話是人世間何等的享受啊! 尤其是身在該城的那種想新不新,想舊不舊的氛圍裡,看著來往的人們,雖然包裝在西方自由氣息所獨有的那種快速的閒適調調裡,可是,身邊前後左右的這整座城,卻強烈地散發一種與這氣息為之相反的情調,那是一種封閉,沉舊,緩慢. 對,緩慢,這緩慢,與人們趕著路的冷靜而快速的步伐之間,就強烈拉鉅出了一絲辛波絲卡的字句裡那種沉重的輕盈. 我在Erfort的四處,讀辛波絲卡; 抵達的次日就決定把原本的其他出遊計劃通通取消. 我覺得辛波絲卡的詩句在空氣裡,在流水裡,在街板磚道上與我對話; 當終於讀完最後一首詩的最後一個句子,我著實悵然惋惜了好一陣...

我也記得,人在比利時的初春,小鎮沉寂得有點呆板,人的臉部線條也一樣. 我心想,如果能有一卷抒情引人的小說或散文在手,多好啊! 很不幸地,我卻得在氣氛冷硬簡潔的咖啡館裡硬啃霍金的時間簡史. 看在它攜帶輕便,但是那一回後,我就知道了,我的腦子無法在旅途移動中思考科學.

回頭來看這一趟的水鄉獨旅, 考量到水邊的漫漫終日,人會想要進入一座有點兒深有點兒遠的祕密花園裡遊盪; 那花園必須要足夠引人入勝,不思歸途,因為,如果一會兒又想回到現實世界來找事情打發,我去的那地方,可是沒有三步兩步一家情調咖啡店,四彎五拐就有書店商店電影院的. 好了,我們雖然在祕密花園裡流連忘返,可是,一整日的背包獨行在鄉野間,人又可能會有點累; 在午餐之後,也許不能夠一如早晨,細細地咀嚼那種每一字每一句都需要深思良久的東西.

沒有什麼比吳爾芙的隨筆更神似流水的東西了. 它涓涓綿延,夾帶滿滿的生命百態與人文觀點,自心頭緩緩流過; 人沐浴在那裡面,起身時什麼也不帶走,只覺得渾身舒爽. 也只有吳爾芙的筆,能夠讓一個對中世紀的英國一無所知的人,一頁一頁津津有味地咀嚼一部長達六百頁的閱讀隨筆,其中大半題材都來自那個時代的閒人瑣事. 這部洋洋灑灑的讀書筆記裡,有大半取材自我們聽所未聞的當代書簡信札,其中許多,還都是當事人香消玉殞大半個世紀以後才被後人整理印行的. 我首先想到,要嘛就是早我們四分之三個世紀的吳爾芙那年代,全沒有什麼書市的百家爭鳴這檔事,說不定陳列架上一個月只有三五本新書,滿足不了她的閱讀速度與需求; 要嘛,就是吳爾芙的個人品味拉著她走進了這一場永無休止的人世百態. 她要的那些最細微的人生片段與思維,只有在這種文學作品裡才有足夠的大量,讓她那一棵極細膩的吳心,反覆地去咀嚼芻食,然後消化成為一種獨到的精華. 這一份厚厚的精華,竟然會讓我們想要扛起,背在背包裡,大老遠跑到鄉間去,坐下來,迫不及待地要知道: 一生堅守高尚德性的切斯特菲爾勲爵的下場如何; 跟我們關係全無的倫敦名人伯尼博士畢生最難忘的一場晚宴背後的來龍去脈; 某位名叫伍什麼德的名不見經傳小牧師的生活輪廓...; 她在講到這樣的一個故事: 一位名叫桃樂絲的文學天份洋溢的少女,如何在婚後隱入丈夫背後,絕筆再沒有寫過一個字..之時, 我們不但不因為不認識桃樂絲其人而感到無聊,相反的,我們覺得惋惜,還很想也去將這位桃樂絲小姐年輕時留下的書信找來拜讀一番. 那麼,就更不用提,我們是如何想知道蒙田,珍`奧斯汀,喬治`愛略特等人物在吳爾芙眼中的模樣了.

讀吳爾芙的文章,還有另一層享受. 那就是,我們可以看見,雖然我們也讀書,但是永遠也不可能讀得如她一般精,如她一般細; 雖然我們也愛舞文弄墨,但是永遠不可能把散文寫得如她一般好看. 所以在她面前,我們因坦然的心虛而平靜了,而可以真正享受純粹的閱讀,把最後一滴不自覺的比較與度量之心,都留在外頭.

玻璃珠遊戲,又譯珠戲,是二度重讀了. 我由於讀書生涯短暫,已展開重讀的書屈指可數. 想重讀珠戲的念頭卻是在第一讀還未完已經有了. 人一生的讀書生涯裡,有趣的書肯定不會少,讀完後能久久低吟的好書也不會太少,可是如這部珠戲一般的奇書,大概也不會太多. 這樣的書,光是碰巧遇上了還不夠,還得要時機成熟. 我運氣不錯,在第一度遇見珠戲的時候,已經有了讀它的緣份. 這不是一部普通人類心靈所寫就的故事. 赫塞在寫它的時候,顯然已到達雲霄天外天的境界,整個宇宙韻律與人類文明,在他手中赫然化為一場玻璃珠遊戲.

作家發明故事一點不稀奇,可是這一套玻璃珠遊戲,卻令人隱隱感到,上帝的遊戲規則與定律已經被藉由赫塞之手傳達給書中的那些人間長老. 這套定律與法則,肯定是存在的! 任何一個曾經或繼續想要追尋宇宙真相的心靈,不管他所著手的是哪一個領域:音樂,美術,物理學,人類學,文學,自然科學...,他都會這樣相信. 赫塞所虛構的遊戲,看似圓滿了這些人共同的心願,可是很戲劇化的, 書中那位擁有珠戲最高權威的長老,卻一樣要歷經凡人心頭的種種懷疑和沮喪...

我知道這部密密麻麻的鉅著,不太可能在溪邊草畔閒閒散散地有一頁沒一頁地讀. 帶了它,是想要在小村旅店漫長的夜裡燈下,將書中一些久難忘懷的佳句一一抄出,慢慢品味. 嗯,出發前光是想到這一幕,我就樂得很! 多麼棒的夜晚啊!

(實際情形可以參考水道獨旅那一篇)

想在水邊草地上白日夢的空檔間碰一碰的,其實是惠特曼. 我非詩迷,讀詩不精不多,只挑合意的讀,惠特曼的澎湃氣勢景仰已久,他的草葉集,也擺在家中經有年餘. 我仰慕他大聲歌頌自我心靈的那股毫邁勁兒,可是卻老提藉口,以為家裡柴米油鹽四方斗室,人難以隨他遨遊天地去讚頌自我的偉大,我就心想,溪水芳草邊,四面除了天與地,還是天與地,此時不見他惠特曼,更待何時見? 結果是,在發呆,散步,健走,停下來看野鴨睡大覺與大白鵝逛大街的空檔之餘,拿他出來翻了幾頁,後來也就沒有感到經常想見惠特曼,反倒是把手上另一本小書"La Naige"(白雪)讀了個大半.

這是安那瑪麗為我帶來的幾本書之一. 作者費何敏是當代法國小說家,其人作品我一部也未曾拜讀過; 當安那瑪麗在我的書架上見到諸如"流浪者之歌","牧羊人的奇幻之旅"之類讀物的法文版,她就對我說,她手上有一本挺喜歡的小書,我可能會有興趣一讀. 此書也是走的哲學性追尋故事的調子. 這部白雪,全書文字精簡一如日本的俳句,全書大約不會超過兩萬五千字,我猜; 整個小說的重點便鋪陳在白雪,俳句,與美之上. 安娜瑪麗是明白人,她拿書來的時候,很坦白地說她喜歡當中迷人的古日本情調,不過這情調究竟恐怕是作者自己一廂情願的想像居多. 我被書中極簡的文字風格吸引,竟也不費力就進入了年輕的俳句詩人追尋白雪之極致美的旅途當中. 書還沒讀完,我一下忽然不想那麼快讀完這個故事,我開始猜想故事的走向;年輕未經世事紅塵的詩人,想要攀上詩藝之極致,那是不合常情的. 他一定要被安排墜入深深塵俗打個大滾,五顏六色通通沾染過以後,才有可能見著他所要的純白的極美. 我說. 至於這個滾入紅塵的第二主場景,應該才是最精彩的部份. 後續待解.

這樣四天下來,同是安娜瑪麗給借的另本卡繆的放逐與王國短篇小說集,就只好日後再讀了. 嗯,大概也要等搬家告一段落以後了. 我把它直接裝進搬家紙箱.

外出回家,緊接著是繁浩的搬家大事降臨. 好不容易經過短短年月沉澱而稍安適的心靈,又要起身投入大箱小箱當中. 搬了,真的就擁有家了嗎?

我隨意瞄了一眼,放逐與王國書背簡介說,這六篇短篇是卡繆以放逐為主題而寫就的. 那麼書名的王國這個字眼又是哪來的?

也許是有這麼一座圓形的王國,飄浮在宇宙的深海裡. 在這片國土上,我們的正業就是放逐與奔波,並且思索放逐與奔波,直至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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