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May 11, 2007

一個故事, 關於一台七歲的小電腦。

那一年裡,想必有某些從出生時便依附著我的重要東西,被永遠的剝離了;可是同時,卻又有另外一些全新的、重要的東西,在我身上剛剛發芽、展開。我並不很清楚它們是什麼,叫什麼,我背著小電腦,在這個大大的世界、在這個小小的人生裡,又繼續的漂蕩,繼續生活,繼續努力的把一切心得都記錄在小電腦裡...
  ============================================

 
將近八年以前。當時我是一個開除老闆的粉領新貴,瀟灑去流浪,大洋轉一圈,盤纏用盡,剛剛回到了不得不回的那個起點。不論是關愛我的家人,還是一旁看好戲的親朋,都心想著,這下子丫頭該心安了吧?可以乖乖回去上班,安安份份地過她這輩子了吧?

 可是我沒回去上班。我坐在家裡,決定要寫一本書。

 為了這個目的,跨入電腦時代是勢在必行了。我請爸爸看看可不可以找到一台價位廉宜的筆記電腦。可以打字跟上網就好,以後如果又要出門,也都可以帶在身邊。

 爸爸作生意,一年到頭北中南跑、大陸跑,亞洲跑,歐洲也跑,我們印象中,他的交遊廣闊,人脈豐沛;這種形象,其實是爸爸從年紀很輕時就夢寐以求的:一個海派而成功的貿易商人,知交滿天下,身邊總熱鬧。人家不管是想找什麼價位公道的貨品,或是急需什麼沒門沒路很難馬上得到的服務,自然會想起他。事實上,爸爸生命的最後幾年,他也確實達到了這個他所始終嚮往的形象。

 爸爸說他有個廠商朋友,認識某家生產筆記電腦的工廠,可以直接他給工廠價。他說那是某優秀國產品牌,型號某某、功能某某,容量小一點,可是簡單實用,而且是當時最新的機型。

 我反正一竅不通。所以不挑也不撿。只心想著這下終於可以一字一字打出我夢想的書,還可以跟我剛結交的一批世界友人們互通伊媚兒,多麼奇妙啊!

 電腦很小,好像一本八開的書本。螢幕就像是一個男人的手掌張開來那麼大。鍵盤也很嬌小。我的兩手在上面敲過來滑過去,感覺好像量身訂做的一樣。它的重量只有一公斤出頭,即使我對市面上的其他機型電腦毫無研究,也發覺到我的小電腦比起當時其他筆記型電腦都要更嬌小、更輕盈。

 最神奇的是,它沒有滑鼠,卻有一隻觸控筆,可以拿來直接點擊小螢幕。

 好像魔術棒一樣的小觸控筆、唰一記可以把整段文字刪除或移位的word乾坤大挪移軟體,還可以即時知道文章的最新字數,新電腦的每一個新發現,都令我這個還活在黑白DOS時代的老古董驚奇不已。我興沖沖跑去申請了網路跟信箱,自己坐在屋中苦練注音打字 …;爸爸又來了,他看見小螢幕上密密麻麻的中文字,也大表驚奇,他說,「這些都是妳打的啊?」

 爸爸不會中文輸入。那時候他自己也才剛進入電腦時代不久,中文輸入他試著學了,每種都去學,結果卻很帶給他挫敗感。而且他沒時間。他雖然也跟所有的人一樣,心裡總認為,我還是應該快快再去找個工作,正常生活,比較穩當;不過同時,我從他的眼神跟那種不多語的態度裡看出來,他居然也跟當時的我一樣,骨子裡天真的相信著我那個作家大夢之可能性。

 爸爸總是相信我的大小夢。他相信我會是一個出色的記者、廣播主持人,一個優秀的員工,有朝一日變成一個優秀的主管;但他也相信我有成為作家、攝影家、童話家的潛能。不管我妄想什麼,他都相信我。而且假如能力許可,我知道,他都會想盡辦法在後面支持著。

 小電腦,後來心照不宣地,成了爸爸送的一個禮物。說是資助我邁向寫作之路。即使那時我已經自己賺錢好幾年了,實在沒理由白收這大禮。

 從那時起我便沒有再停止寫字。一個人靜靜的寫字,又重新變成生活中的一項習慣跟寄託。在那之前,在青春時代那些日記啦、作文課、校刊,跟文藝社都成為久遠的過往以後,想寫文章,一直只是一個很模糊的念頭。我已經被生活的實際鍛鍊得快要遺忘這種能力跟欲望。而從那時起,我坐在小電腦前面,又開始重拾將自己緩慢拆解的技藝:那些裡面的夢想、渴望、見聞、記憶,逐漸砌成一張又一張的文字,一個又一個的檔案。不管它們是出版了沒出版,有人看沒人看;是說給某個特定的名字聽的、還是喃喃自語。

 這些文字自身,有時候稍微知道自己之所以被創造的原因,有時則根本渾然不知。

 我的心仍然很不安份。一逮著機會,背起了小電腦,又出遠門去了。我從小電腦上讀到了爸爸寫來的英文信。爸爸已經病了,他用家常的口吻告訴我,化療讓他食欲全無,他羨慕我在國外的好胃口;他要我多多鍛鍊廚藝,回去以後可以幫他開開胃。

 我又背著小電腦回國了。飛機飛到最高的天上時,我向窗外祈禱。我祈禱一個奇蹟。假如還能多陪爸爸幾年,我一定不再亂跑。哪裡也不再去了。

結果,爸爸的病情就跟醫生預測差幾乎一字不差,只花了不到兩個月就走到終點。那位主治醫師很熱心,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之一、一位別科的主治大夫特別給我們介紹的。我還記得病中的爸爸是如何以一種得意而安慰的態度告訴我們,認識一些有用的醫界朋友總是比較令人安心。他總是告誡我們要多方拓展有力人脈。他到最後仍然樂觀的相信著康復與緩和,對醫囑通通配合。而我們,卻都已得到了醫生誠懇而無奈的實話,既活在痛苦真相的中心,又同時要活在爸爸身邊那座正在康復的寧靜樂園裡。

 

 爸爸是年初走的。那一年的年尾,我又再度離開了。在那一年裡,想必有某些從出生時便依附著我的重要東西,被永遠的剝離了;可是同時,卻又有另外一些全新的、重要的東西,在我身上剛剛發芽、展開。我並不很清楚它們是什麼,叫什麼,我背著小電腦,在這個大大的世界、在這個小小的人生裡,又繼續的漂蕩,繼續生活,繼續努力的把一切心得都記錄在小電腦裡。

 小電腦,意外的竟成了爸爸留給我最後的紀念品。

 搭飛機時我從不托運它,它永遠在我隨身的背包裡;我心裡還常想,這個世界上,好像我也沒有什麼太貴重的身外之物,如果哪天我寄居的地方失火了,我很簡單,第一個就抱起我的小電腦逃命去。電腦在它實際的功能之外,漸漸變成了我寄鎖思緒結晶的所在,變成一項感情的依託。

它變成了一樣祕密的連繫。

 終於我再也沒有回到最初的那個起點。那個房間粉碎了,只剩下記憶的煙粉,我始終記得小電腦擺在那房間中央午後的幽光裡,小螢幕閃爍著。是在那裡,我用嶄新的小電腦,一字一字,打出了我的第一本書。是在當時,父女倆個,一塊兒天真無知的相信著一個狂妄的夢。

 一年又一年過得很快,小電腦也漸漸開始出現一些小問題。人在國外,沒辦法隨時送品牌經銷商的維修門市。而且隨著年月過去,小電腦很快的變成機型過時的老古董。雖然它在我的眼中始終一樣,可是外面那些年紀輕輕的電子技師們見了它,紛紛眼神驚奇,好像它是什麼博物館裡拿出來見笑的陳列品。

 它的電池不靈了,我就只在家插電時用;內部接頭接觸不良,我也找到了好心的友人願意試著把它拆解維修;它的容量跟記憶體難以適應寬頻時代,我就跟它一塊停留在窄頻服務。它漸漸出現越來越多的雜響、異聲,它有時候運轉得十分緩慢,好像一隻拖著車的老牛,有時候卻快速一如它剛到我手中的第一天。

 在這其間,我有過一處又一處不同的住所,我在那些暫時的居所裡,親手佈置起一座又一座暫時的工作空間。在那些暫屬於我的小小角落裡,我常常坐在小電腦面前,記錄當時的快樂、得意,也記錄所有眼淚與失意。我記錄窗前的景象,也試著記錄心中的景色;我努力記錄下那些經久不變的部份,也時時記錄那些瞬息萬變的。

 跟尚察理一起生活以後,家中有了桌上型電腦。不管是在容量記憶體方面,還是在各種五花八門的新功能新需求方面,都勝過我的小電腦千百倍以上。於是小電腦變成了純粹的打字機,我還是只喜歡在小電腦面前工作,打了字、存了磁片,要上傳的,要整理的,要寄出的,我再慢慢的用桌上大電腦去作。

 有時候這等於是雙倍的工夫,尚察理經常取笑我,不過我倒不太介意。我覺得這樣很理想。我從未認真想過小電腦有一天得功成身退。我把它視作是一本珍愛的記事本,可以永遠收藏溫習;像是舊時的人們,會收藏一把富有紀念意義的小刀、一頂帽子、一件衣服,一只杯子,收藏一輩子,時時拿出來玩賞,總之,像人們所擁有的某些物件,它們裡面飽含著豐富的歲月與記憶,只要物件不遺失,我們可以在生命所剩下的每一天裡,都重新溫習,並使用它們。

 可是我忘了,如今電子時代的產品是有使用年限的。終於有一天,小電腦開機時烏黑一片,再也沒有任何反應。束手無策,我只好把它擺在一旁大半年,等到這趟要回台灣時,我還傻傻的在行李箱放入小電腦、回復磁片、操作手冊等等可能會需要的興,並且請人先幫我去問該廠牌是否還在?維修處如今何址?

 回到台北那天晚上,妹婿來訪。我想到妹婿以前任職某大電腦品牌,這些電子方面疑難雜症也算是專家,先拿出小電腦請他來初步看看,也好知道一下,這般古董的機器,如今究竟還能不能修理。我對他說明電腦當初故障的症狀,他歪著頭,左瞧右看,只說,「妳這電腦用很多年了吧?」

 我掐指算一算,到它故障「沉睡」的那一天為止,七年。

 「那差不多是已經用到它的壽命年限了哦。很多電腦壽終正寢的症狀就是像妳的一樣。」妹婿跟我解釋,「像一般筆記電腦的主機板,它設計都有一個大概的壽命年限。看廠牌跟機型不同,還有使用者使用的情況,也會有一點影響,一般七八年的話算滿長了,現在很多都是五年左右就差不多要換這樣,其實因為新機型一直出來,價位又會越來越壓低,所以一般人常都用不到五年就會換啦。」

 我心裡隱約也有準備,聽到妹婿的解說,我了解到了,小電腦不用再 送去維修中心。送去了八成是被人譏笑一頓。被人覺得不可思議。

 原封不動,帶去又帶回,小電腦如今真正變成了一樣紀念品。純粹的紀念品。我再也不能讀它、寫它、用它,再也不能在這些思緒與動作當中,與那些過往、那些歲月、那些秘密連繫。再也不能在心與靈全神貫注的工作時光中,與爸爸連繫。

 我讓自己慣於使用桌上的大電腦工作。一面想到,那麼這大主機的使用年限,想必比筆記電腦要再長一點吧?長多少呢?我們一世的時光已經很短,而今日這個消費時代的物品,卻連一個人短短一世的記憶與寶藏都無法幫他收藏住。

 電視、車子、電腦、手機、相機、衣服、家俱、珠寶、房子都年年有新品、日日有新款,它們的價位也越來越平易近人,因為它們甚至不需要被製造的經久而牢固,反正人們早在它們壽終正寢之就會再買新的。我想到,很快的會有那麼一天,人們的身邊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樣出廠超過五年、也許更短,兩三年的物品,到那時候,我們的記憶與回憶,那些我們每個人生命深處最貴重的寶庫,我們要將它寄託在哪裡?

 我們的心?

 真那樣的話,每天把垃圾舊物扔出門的時候,可要小心,別把心也弄丟了。

 

 



一個旅人的 “ V ”←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幸福頂端的圈圈
本文引用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