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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 2007

星期天的罌粟花

星期天的下午,我們推出單車,在尚查理的小背包內裝入報紙、袋子、小鏟子跟小鐵鍬 ,兩個人,劃破帶著海味的微風,騎進了莫內的時空裡去... . . . . . . . . . . . . . . 圖片來源: http://photos.linternaute.com/theme/295/2/coquelicot

. ======================================== . 四月初,我們從台北回來的那天早上,我坐在表弟尼古拉的汽車後座,地中海的空氣從車窗、還從尼古拉新買的那台中古車的車頂小窗,整個灌進來,擦在人的皮膚上,好像一塊巨大的冰塊、一塊無邊無止的熱「冰塊」,柔柔滑滑地擦在人身上每一個毛細孔,暖呼呼的,很舒服。車行所經,我只看見紅色的罌粟花都已經開了!那些鮮艷的野花,已經爆發得漫天漫地,她們站在每一片田野裡、尤其是在靠近每一條道路兩旁處。遠看,是一整排一整列的紅色點點,近了,就看見她們一朵一朵,挺著細細的枝條,每一個,都獨自昂首,站在洶湧一片的路邊綠浪裡面,很像一名驕傲的佛朗明哥舞者。 . 在這一片狂野的綠浪與紅花之上,就緩慢浮動著那顆無邊止的碩大「冰塊」,由天空跟雲絮溶在一起所製成的暖冰塊,慢慢地在溶化…,整個時空一下子變緩慢了,變得半凝結,就好像莫內圖畫裡的時空。 . 台北的時空與節奏,忽然,好像變成不可能存在於這地球的一種時與空… . ※ . 路邊的紅色罌粟花令我著迷。 . 我捫心自問,發現這花,竟是我在韻律自生的這片天與地之中,極少數純欣賞還不夠而更想要帶回自家去天天能夠左看右瞧的大自然事物。兩三年以來,我不時留意,這種植物從不在任何一間園藝場裡培植出售。沒有植物、沒有種子包囊。沒有任何資訊。你要是問了,人家就會推薦你另一種相似的罌粟家族裡的花朵。有冰島罌粟、中東罌粟…,可是我想要路邊那種火紅色 、名曰「地中海罌粟」的野紅花。 . 就連在我們家院子裡每年自動爆出一大叢一大叢粉紅小花的那種野生榨漿草,都有人培植了在園藝場賣,可是關於紅色罌粟,卻不知為何,不見容於任何人工的培育場。 . 當然不是因為這花沒人愛。從莫內、到許許多多的現代藝術家,為她著迷的可多了;那,說不定,這個植物會不會根本是禁止私家種植的呢? . 我好奇上網一查,居然在中國大陸,還真有人因為播灑了一片罌栗花田,而鬧上了公安法院的。 . 另一處資訊,則詳細列出了有毒與無害罌粟的圖片。幸好,圖片底下標明著用以製造鴉片的那種罌粟,並不是這地中海紅罌栗。總之,又沒有要種滿它整片山坡,那個,家附近的田裡就已經有了;我只想要有幾株紅影,綴一綴小小的花園而已。 . 還是說,這花本是硬骨傲魂,只有在野地亂草裡才能長,在人們自家土嫩水又甜的花圃裡,就是不能活呢? . 我這麼左思右想,晃眼過了兩三個春天。今年旅行回家後,我不經意跟尚查理提起了這事,一邊心裡正在盤算,是不是今年花季過了,就等著去田裡採集種子回來晒乾,播在花園裡,看看莫內的鮮紅點點可不可以明春在我們家裡搖曳? . 尚查理對園藝這種事的思考很單純。單純到有時候人家聽了會想:對啊,好像很有道理哩,為什麼不試試看呢? . 他說,既然這花現在正開得漫山遍野,那我們就去挖它幾株,看看能不能直接種在院子裡啊。 . ※ . 星期天的下午,我們推出單車,在尚查理的小背包內裝入報紙、袋子、小鏟子跟小鐵鍬 ,兩個人,劃破帶著海味的微風,騎進了莫內的時空裡去。 . 小紅點,遠看她們似乎就貼著路旁長,一挨近了才曉得,她們其實都藏身在路邊那些足有半人高的帶刺荊棘植物中間,被這些野地裡的同伴保護著,人嬌嫩的雙手根本沒辦法接近。 . 我慢慢地前行,一眨眼發現前面的尚查理不見了。他的聲音從一片茂密的野地後面傳來,我繞過去一看,在路旁有一條很深很寬的壕溝,裡面是乾的,整個溝壁的斜坡上,長滿了紅色罌粟,以及其它高度相彷的野生植物。人站在溝裡,雙手舉起的高度正好可以觸到罌粟的根部位置。尚查理把單車丟在斜溝邊,人已經爬下去,正拿小鐵鍬在掘土。 . 敲啊敲,一下就挖出了兩株罌粟。罌栗的高度比我所以為的還要高得多,大概每一株都有六七十公分左右,細細長長的莖梗,中間部份是尖針狀的軟葉,還滿茂盛的,細梗的頂端,就頂著那朵令我迷醉的紅花。四片纖薄的紅花瓣,兩兩對稱,那材質好像某種珍貴的紙,顏色飽滿,花朵的線條與構造都很簡單,小朋友也能夠輕易將她繪出來。可是她天真的線條裡卻藏著一種我說不來的東西。一種很少能在其他花朵裡找到的東西。一種只有最美麗最無邪的小女孩才會有的女性魅力。 . 這花的模樣太簡單了。她是怎麼支撐她自身的構造的? . 植物的根底下,是細長的白色塊莖,看起來滿強壯的,並不像它的細身子和薄花片帶給人那麼孱弱的感覺。我不知道它們能不能在我平整的花園裡存活。 . 「妳要幾隻?這樣夠不夠?」尚查理站在溝裡,模樣很愉快。 . 好單純的愉悅。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下午,我們在如畫的莫內裡面,騎車單、找罌粟… . 其實他哪裡在乎什麼罌粟花?這個尚查理。家裡有沒有種罌粟,還是什麼其他的花,或是明年春天田野間的罌粟是否依然盛開,對尚查理來說根本是無所謂的吧。他將根本不會察覺這些。可是此刻,他站在路邊的大水溝裡,賣力地揮著手裡的小鐵鍬,一邊回頭對我說土有點硬,不太好挖,一邊又小心翼翼不挖壞了罌粟的塊莖;最後他甚至還想到,應該一併挖一點溝邊的土,裝在袋子裡帶回去,省得植物不適應院子裡的泥土。 . 他為了這自己根本無所謂的事,傻傻地專注著,只因為我說想要有罌粟。我接過他遞來的一大把罌粟,心裡暖和而滿足。心,好像因為溫柔、豐盛、與輕緩,而要傾洩出來,並且溶化了。好像頭頂上緩緩流動著藍天與雲絮,像四周圍一整片深、厚而溫柔搖擺的綠色波浪,像罌粟嬌弱而歡愉的花瓣。 . 這時候,從路的那一頭,來了一個男孩子。男孩騎著單車,吹著口哨,接近我們這邊。他看看我們,又看看尚查理頭頂上那一大排豔紅的罌粟花,他放慢了速度,越過我們,又騎了幾公尺,結果他也跟我 們一樣,停了下來,把單車丟在路邊,一下跳入溝裡,開始摘採溝中的紅花。 . 尚查理跟我都笑了。 . 男孩子很年輕,大概十七八歲吧。他有一頭濃密漂亮的褐髮,臉龐被太陽鍍得銅紅,他的下巴線條豐厚,顯得十足健康,他的臉上有一道溫柔而秘密的笑意。他只摘採紅花,沒有綠葉也沒有根莖,而且只選眼前最漂亮最大朵的花。當他忽然轉頭望向我們這邊的時候,我們都正在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有微笑,男孩一下又低下頭去,好像羞澀,像心中最偉大的秘密忽然給攤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樣,他默默地,又繼續去豐盛他手裡的罌粟花束。 . 我們看著男孩一手握著花束,另一手獨撐著單車,往路的另一頭去了。車子搖搖晃晃的,他右手心裡的一團紅色花束,不時從他的背影後頭露出來一點。那是一小把飽滿而可愛的春野,那是一顆炙熱的、戀愛著的心。 . 我想像正在道路盡頭某處等待著的那個女孩的模樣。 . 尚查理從溝裡爬上來,望著男孩遠去的方向,興沖沖、傻呼呼的說:妳看,咱們法國人,好浪漫吧! . 在我們回家的路上,長長的罌粟花莖,從尚查理的背包裡伸出來一大半,點點紅花,綴在柔柔綠葉裡,在他的背後,左搖右晃,他回過頭來催促我:騎快一點,人家看到會笑啦!我看到那些從背包伸出來的花,點點竊語,已經先在取笑我們了。



孩童的孤獨。里爾克, 與蒙地卡羅大賽車。←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煙火與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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